“典军校尉营——”
三百人进洼地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嗤地笑出了声。那队人马一脚一个泥窝,走得沉,甲叶上全是化雪的水光,看着就很狼狈。
鼓声响了。
一声起——三百人齐齐一顿,泥水都没多溅一脚。
二声止——步子踩在一个点上,干干净净,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只听得见一齐落下的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三声变——军阵从正中裂开,两翼贴着洼地的边坡卷过去,泥窝里转弯,没人陷脚,没人错位,三百人重新合拢的时候,呼喝只有一声。
“杀——”
看台上,淳于琼的呵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袁绍拢着的袖子放了下来。
蹇硕在帷底下坐直上身。他倾着身子忽然开口:“曹操。”
“在。”
“本尉扣你一百支火把。”蹇硕的声音听不出冷热,“夜里,你竟还操得出来?”
“回上军校尉。”曹操在末次座位拱手,“营内夜操,用的是耳朵。”
蹇硕盯着曹操看了半晌,从帷里站起身:“兵,不错。”
两个字,说完就走。帷子掀开又落下,人已经出了校场。
散场的时候,各营的人扒着栅栏往洼地里看,看那三百人从泥里列队出来,队列还是笔直的。
淳于琼凑到曹操跟前,压低声音:“孟德,你这营借我二十个什长,教两天?”
“什长不借。”曹操说,“鼓可以送仲简兄一面。”
“要你的鼓做什么!”
“回去听了,”曹操说,“夜里睡不着就知道我的兵是怎么练的了。”
淳于琼瞪着他看了半天,鼻子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自己先笑骂了一句,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
回城的路上,路过西邸门外,曹操的马慢了下来。
邸门外排着买官的队伍。门房唱一个名,进去一个。出来的人分两路:捧着凭约的,步子都是飘的。空着手的则站在阶下不走,接着跟门吏掰扯——
“上月说好的数,怎么又涨了?”
“上月你有钱么?”门吏眼皮不抬,“下月再来又是新价。”
队前起了一阵小骚动。
一个中年人挤出人堆,跟同伴咬着耳朵走,声音偏不低:“……赊的三成,到任倍偿。你当我亏?南阳那个缺,半年,本利全回来——”
同伴拽他的袖子示意。他一把甩开,笑出一口黄牙:“怕什么?天子开的西园,童叟无欺!”
曹操听完,一抖缰绳,调转了马头。
走出两条街,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地上就结了一层白色。
曹操坐在马背上,瞅着眼前这路,忽然想起上回他在阳翟同刘亮说‘就这块板,胜过洛阳一万道德政诏书。’
今日看来,一万道还是说少了。
——
进城已是掌灯时分。官舍的门吏迎出来,说是堂里有人候了一个多时辰了。
那人姓樊,京师地面上专跑西园生意的。见曹操进门,他抢步上前见礼,从袖里摸出一面小木牌,双手捧着:
“曹校尉,如今西园的行情,一日一个价。”他把木牌一转,牌上一行行小字,“公千万,卿五百万——那是老黄历了,前月又涨了一成。二千石分肥瘠:颍川太守,现如今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肥缺,挂牌两千万,还抢不着。”
曹操解了大氅,眼皮都没抬:“颍川有太守。”
“有也挂。”樊牙人笑,“挂的是缺,又不是人——万一呢。”
曹操解大氅的手停了一停。
“校尉这典军,名声是好听,饷薄。”樊牙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成一条线,“若有意补一任外放,价可以商量。先付三成,余下的到任再补。以校尉的家世名声,还能再折一折。”
“价是谁定的?”
“西园里定的。”樊牙人把木牌往袖里一收,“价牌挂在园里,童叟无欺。”
曹操把大氅搭在臂弯里,看了他一会儿。
“前年有位登三公的,五百万。”他说,“回家问他儿子,外头怎么议论。他儿子答了两个字——铜臭。这事,你们园里怎么说?”
樊牙人笑得更欢:“说什么的都有。可校尉,您看如今——”
“如今价牌一季比一季新。”曹操替他说完,“铜臭两个字,洛阳人说了两年,都说累了。”
“校尉是明白人。”樊牙人竖起拇指,“这行情,比颍川断粮那阵的粮价涨得还快——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送客。”曹操说。
樊牙人的笑僵在脸上,躬身一退再退:“校尉再想想。小的一个月后再来——一个月后,牌上的数,只怕又不是这个数了。”
——
夜里的官舍,静得能听见外头雪片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书房的案角,摆着三升麦。麦粒被灯光镀了一层光晕。
老仆进来添炭的动作放得很轻。添完了他没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说,何事?”曹操头也不抬。
“谯东捎信来了。”老仆说,“屋子封好了。正厅那张纸,走前小的拿米汤把卷起来的边角又抹了一遍。”
曹操“嗯”了一声。老仆退出去了。
砚台里结着冰碴,他呵了口气,墨慢慢化开。磨着磨着,他动作慢了下来。
他如今手里有什么?一营兵,三百条枪,士林里那一点子名声,宦官堆里一份不肯认的旧账,还有案角这三升麦。
若洛阳这屋子真塌了——
念头刚冒头,他自己先笑了一声,远不到算这个的时候。
他铺开纸,提笔。
“长明兄:
洛阳入冬,雪落了三场。西园夜操,火把一日多过一日。
帝不豫,朝会免了两月,章表在尚书台堆成山,谁的也不批。你那道自表跟弹你的三道弹章也压在里头。黑白一处堆着,倒是公平。
宗正刘焉旧话重提:刺史威轻,该置州牧,朝上无人接话,风却已起了。西园的价牌又换了新的:公千万、卿五百万,是老黄历。
颍川太守挂到两千万,挂的是缺,不是人——这一句你自己品。
吾在洛阳看到今日:这里人人都在卖。卖官的,卖粮的,卖人情的。连祖宗的牌位,都有人暗地里标了价。
丕儿会叫人了,嗓门比吾还亮。
书不尽意。操顿首。”
写完,他从头看了一遍,封了信笺。
老仆进来收信,顺口回了一句街上的事:“主人,今日南市来了一帮荆州口音的客商,出大价钱打听颍川的纸。说是什么襄阳蔡家的人。”
曹操正封着泥,听了这话,手停了。
“襄阳蔡家。”他把印搁下,“蔡德珪。在洛阳求学时,我与他同窗过半年。”
他把刚封好的信又拆开,在末页添了一行:“襄阳蔡瑁,字德珪,乃吾旧识。此人重利,也重交情。他若来阳翟,公可以礼待之。”
重新封好,递给老仆:“这封信,快马发。”
老仆应声退下。曹操坐回案后,又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封好后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襄阳,蔡府。写完,搁进信匣里,对门外道:“这封,明日发,走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