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一早就到了巴家货栈门口,领着两个伶俐丫头,手里攥着一把红封。可她没往正堂去,径直堵在七娘卧房外头,隔着门苦口婆心的劝:“姑娘,要不再想想。新郎官不来接,这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巴家的脸面——”
“巴家的脸面,我爹都不急,你急什么?”
门一开,七娘提着马鞭径直走到院子里自己那匹枣红小马跟前。
婆子瞪圆了眼。“姑娘!哪有新嫁娘自己出门的!鞍!鞍还没坐——”
“用不着。”
七娘一手按着马背,一手拢住缰绳,脚下一点,人已经翻身上去了,动作利落。
“我说了,他迎我半程,我迎他半程。去迟了他该等急了。”
一抖缰绳,从人堆里蹿出去。媒婆赶紧撵出门,爬上骡车催促着伙计追上去,一路上车帘子掀着,媒婆就扒在车窗上,急赤白脸地喊:“姑娘!慢些——”
七娘笑了两声,头也没回,一鞭子轻轻磕在马臀上。
货栈门口,巴仲山就站在台阶上,看着闺女打马而去,马蹄声一路清脆,转眼便没入街尾。他眯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吧。”他朝左右管事摆了摆手,“直接去校场。”
校场上,青帐已经搭好了,一溜排出去搭了上百顶,帐顶压着红绸,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主帐内的高堂位摆着两把椅子,地上铺好新席。
郡府、长明村、本地大族如数到场,校场外头是给阳翟城里的乡亲备的流水席,直接从校场门口一路摆到街上,九十九桌,图个长长久久的吉利数。
吉时一到,迎亲的队伍出了门。
十字街头,两队新人遇上了。
典韦这边,斥候营全营出动,大牛披红走在第一个开道。典韦自己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玄色喜服,通身的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一路都在揪领口跟腰间的带子。
七娘从街尾打马过来,一身浅红喜服,两鬓各簪着一支铜鎏金的钗,额前正中带了一枚小玉胜,马一颠,那块玉就跟着晃。
两队在街心站住。
媒婆从骡车上滚下来,气喘吁吁的扶着车辕直摆手:“老身管了三十年媒,头一回见着这个!”
两人都没理会媒婆。
典韦在马上看着七娘,嘿嘿傻笑,手还搭在领口上忘了放下。
“这衣裳……”他嘟囔,“勒得慌,俺不太习惯。”
七娘勒住马,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玄色的衣袍绷在他肩上,领口被他揪得歪了半寸,露出底下粗壮的脖颈。好好的喜服,被他穿的像上刑。
她扑哧笑出声:“我也觉着,你穿甲好看,英武。”
一句话说的,典韦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挺了挺胸,那玄色的领口咔地绷直了,也不上手去乱揪了。
“你喜欢看,那俺……”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回去把甲穿上?”
“穿什么甲!”七娘眉梢一挑,“今日不许穿甲。忍着。”
“嗳。”典韦应得干脆,嘴还是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后头的迎亲队都快笑岔气了,大牛早备下了两笸箩喜饼,见状吆喝一声,斥候营的弟兄开始沿街散起来。
“府君有令——”大牛扯着嗓子喊,“俺哥成亲,见者有份!”
“胡说。”典韦在马上纠正,“是俺说的,不是府君说的。”
“都一样!”
“不一样。”典韦拨马回头,认认真真,“府君的话,是章程。俺的话,是俺的心意。”
满街又笑倒一片。茶棚里说书的挤在人堆里,当场就把新段子编出来了:“新娘子一马当先,十字街对迎新郎官!”
——
主帐喜堂。
巴仲山端坐右侧,胡子梳得一丝不乱。
吉时到。媒人婆子清清嗓子,这辈子头一回给“新娘迎新郎”的喜事喊礼,竟比新人还紧张:
“吉时——到——”
典韦亲手捧出两块牌位。上头的字描得一比一坏,端端正正,他虽不识字,可爹娘这两个名字,是他跟着邴先生学了小半年的。
他用袖子把牌位擦了三遍,端端正正供在左侧空椅上。
后退两步,看着牌位,眼圈瞬间红了。
满场静下来,没人催促。
“爹,娘。”典韦冲着牌位,声若洪钟,“俺成亲了。媳妇叫巴七娘,能耐得很——往后她管着俺,你们二老,放一百个心。”
巴仲山忽然起身,走到空椅前,亲手把两块牌位扶正了些,又斟了一盏酒,恭恭敬敬摆在椅前。
“亲家公,亲家母。”老汉声音不高,“典韦是个好孩子,往后老夫替你们瞧着。这盏酒,老夫敬你们——往后两家并一家,你们的儿子,也是老夫的儿子。”
典韦喉咙上下滚动,眼泪到底没忍住。
刘亮走上前,朝牌位撩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向满场宾客。
“我这位兄弟,你们都认得。可有些事,今日我得当着诸位的面,再说一遍。”
“许县西门外,是他伸手摁住车身,救下了弟妹——方有今日的两姓之好。”
“剿黄巾,落雁峡,他一个人堵得几千人出不来。再早些年在山里,他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吊睛白额大虫。”
满场一片低低的惊叹。
“论勇武,我帐前找不出第二个。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爹娘去得早,今日高堂之位空了一半,我忝为主婚,替他爹娘把话说了——”
“七娘。”他转向新娘子,“我把这兄弟交给你。他认准的事就不回头,认准的人,就是一辈子。既成了夫妻,他便会豁出命对你好。望你们自今往后,同甘共苦,白首不离。”
七娘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刘亮没再多说,牵过典韦的手,又牵过七娘的手,把两只手按在一处。
媒人婆子适时拖长了嗓子: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外。
“二拜高堂——”
一拜巴仲山,一拜空椅上的牌位。巴仲山端坐着受礼,手搁在膝上,含笑看着二人。
“夫妻对拜——”
典韦一撩袍就拜,拜得太实,“咚”的一声,脑门险险磕在七娘额角上,震得椅上的牌位都跳了跳。
七娘又心疼又好笑,低声道:“轻些。吓着爹娘了。”
“嗳。”典韦慌忙放轻,第二拜轻得像片羽毛落地,倒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
“礼——成——”
婆子这一声喊得百转千回,总算把一肚子的“不合礼数”都喊顺了。满营欢呼声骤起,大牛带头把喜饼又撒了一轮。
——
宾客入席,酒过三巡。
陈乐端着盏来敬酒:“二哥,恭喜。往后嫂子管着你,营里的弟兄可算能多分口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