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的奔波逃命，抛家舍业，直到此刻，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下来。
三日后，有人领他去藏书屋帮抄。高岱见了他的字，点了头：“字不错。”
界上十日，顾皓月报了一笔账：过境五千三百余口，支粮四百石，药材若干，无一械斗，无一疫起。她把账册放在案上：“哥，人在豫州的册上，就是豫州的人了。这五千多人，往后都是咱们豫州的。”
北岸的官道上，人流就没停过，全是连夜赶路的人。
典韦巡界回来，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什么鸟世道！”
就这关口，邻州士人放出话来，说刘亮坐拥强兵，眼看天子蒙尘而不救，“所谓洛阳东藩，不过如此”。
“随他们骂。”刘亮说，“兵是豫州百姓的兵。百姓的爹娘孩子在这儿，我不能拿他们去填洛阳的火。”
邴让听了这话，慢悠悠说了句犯忌讳的话：“天子在北边可饿不死。豫州要是乱了，底下百姓就不好说了。”
曹操的最后一批信使抵达的时间是宫变前一日。
“孟德的信，断在五日前。”荀彧把最后一封的信底归档，“宫变那一夜，他在洛阳城里。”
“他会出来的，孟德那样的人，死不了。”
他叫人把魏三唤来，悄悄嘱咐：“洛阳此刻乱着，加派些人手，想办法联系上孟德，若有变，护着他往豫州来。”
魏三领命，即刻着人去办。
散堂后，荀彧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只要豫州不乱，天底下人就还有个念想。”
刘亮走到他边上站定，这几日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时间太过久远，有些事情发生的先后他自己都不太记得。
若起兵事，豫州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可这豫州的百姓，经得起这一遭吗？
另一头，大乱一起，蔡琰就翻出父亲的名册：哪一家在城中，哪一家有老小，哪一家此刻最险。老人坐在旁边听她念，提到其中一户人家，他出言打断：“这一家先接。他家儿媳妇有身子了。”
随后她写了十几封信，信笺上盖着蔡邕私印。走北路商队的路子，一封封的往洛阳去。
信上只有一个意思：洛阳危矣，可往豫州来。路上一切，有人接应。
第七日，三辆车出了洛阳东门，趁着乱南来。半道上跟豫州的斥候碰上，一路打退了几波劫掠的散匪。这几车上有蔡邕过往的三个门生，两家老小，还有一个抱着书箱的少年。
车到阳翟，蔡琰在城门口接人。三位门生下车看见她，长揖及地，说不出话。
蔡琰侧身还礼：“诸位先生安好，家父就安心了。书斋已经收拾出来了，还请稍作歇息。”
当夜蔡宅，他们讲述着那夜火是怎么起的，宫门又是如何破的，宦官是怎么把天子和陈留王裹上车，小平津那一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河两岸俱是哭声一片。
说到后面众人都沉默下来，这几人心头俱是惴惴不安与惶恐。
蔡邕听完，问了一句：“太学的石经呢？”
门生怔了怔，答：“石经立着。兵从太学门前过，没人敢动。”
蔡邕闭上眼，缓缓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先生，朝局动荡，已有乱世之相。往后，学生们该如何自处？”其中一个门生开口问他。
“先在豫州住下，明日你们可往城中、义学一观。此处与洛阳不同。”蔡邕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说完，他又想了想：“乱时更需定力。”
“是。”门生躬身应道。
刘亮事后才知道蔡琰写信的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蔡琰这阵子急的嘴角起了燎泡，人也憔悴了些。
“这事怎么没和我说？魏三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不向我回报。”
“是我不让他说的，你这阵子已经够忙了。何况，你出面就是代表豫州拉人，人家总要掂量利害。”蔡琰收着名册，“我写，是蔡家喊故人逃难。”
“夫人想的周到。”
二人回府的时候，承儿已经睡了，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子，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阳翟内外，各里正挨家查夜，火种入册，梆子一声声，传出老远。
而董卓的兵，终于在天子还宫之后的第三日开进了洛阳。消息传回时，已是他入京的两日后。
“董卓进洛阳了！他的人马不过三千，可三日之内，大将军旧部、西园诸营、司隶各营，全叫他收编了！城里城外的刀兵，如今都握在他手里！”
“董卓进城即刻封了宫与洛阳四门。咱们的第二拨人，没出来。”
“孟德那边可有消息？”
“曹校尉无恙，属下的人已与他接上了头。但……曹校尉的兵也被他收编了。”
刘亮苦笑，一股不安袭上心头：
“天子呢？”
“还在宫里，荀攸递出来的消息说，天子被迁到了宫北一处偏殿，近侍被换了一半，旧人只剩两三个。咱们的人接不上头。”
刘亮看着地图上洛阳那一点，很久没说话。
“线留着，人藏好了。”
“那天子？”
“现在够不着。”刘亮说，“等时机。”
郭嘉合上扇子：“不成想杀到最后，便宜的竟是半路上拎刀过去的。还是个行家。进城先收兵马，这一手玩得快、准、狠。诸位，从今往后，洛阳城里没有朝廷了。”
“陈公？”刘亮看向陈纪。
陈纪面色难看，颓然地坐在席上：“老朽只看一条，天子还在那城里。”
“对。”刘亮点头，“天子在城里，豫州就还是汉家的豫州。传令三件事。”
“一，界上加双岗。收人的章程不动。二，北路暗桩添三成，洛阳一日三报。三，各营原地，刀枪入库，上油。”
陈纪：“使君，洛阳士民如今陷于水火，豫州不表个态么？”
“表态给谁看？”郭嘉替他答了，“董卓巴不得州郡表态，表了态，他手里就有了把柄。都不表态，他才睡不着觉。”
刘亮：“文若再拟一条，往后不管哪一路的使者登豫州的门：以礼相待，但绝不站队。”
“我这就拟。”荀彧说。
陈乐：“哥，你说这天下的烂账，最后谁来收？”
刘亮望着灯火：“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