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也饮尽碗中酒,给他续上。
曹操又灌了一口,盯着刘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长明,咱俩终归走到一处了。”
刘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若我们有一天,为的不是同一件事,你待如何?’
两碗酒喝完,曹操起身。
“行了。明日还要见那帮人。先回去养养精神。”
“明日军议,你打头炮。”刘亮说。
“放心。”曹操走到帐口掀起帘子,回过头说,“我的刀夜夜磨着。”
各路诸侯陆续到齐。
豫州营盘门口,刘亮迎了几拨其他营盘的客人,刚送走一个,忽然看见官道上来了三个人。
为首那人中等身量,比常人略高,脸上没什么胡子,下巴光溜溜的。
身后跟着一个凤眼长髯的汉子,另一个环眼虎须,体格壮实。三人身后跟着三百来个乡勇,队伍不长,走得倒整齐。
刘亮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拱手:“足下何人?”
“在下中山靖王之后,涿郡刘备,字玄德。”那人深深一揖,语调平稳,“此二人乃备结义兄弟,关羽,张飞。”
刘亮听到“中山靖王之后”六个字,重新打量起刘备,随即整了整衣袖,郑重还了一礼。
“颍川刘亮,字长明,高祖之子淮阳王刘友之后。玄德公,同为宗室,不必多礼。”
刘备一怔,眸中多了一份悸动。
他一路南下,自己这个“中山靖王之后”的名头,走到哪儿都被人当笑话听。可眼前这个陛下亲封的豫州牧,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你我同为宗室。
刘亮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下。
“玄德公客气。宗室之中,能在乱世里带兵讨贼的不多。你能来,我很高兴。”
“使君。”他定了定神,说起了正事,“备一路南下,沿途人人都在说使君。”
“说什么?”
“说使君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吏治清名、豫州军纪律严明。”
他停了一下。
“备从前以为,天下做官的人都是一个路数。见了使君方知,所言不虚。”
刘亮笑了笑,没接这话。
“你从公孙将军那儿来的?”
“是。公孙将军守着幽州来不了。备自请南下,一是讨贼,二是为看看卢公。”
“卢公?”
“卢子幹卢公,是备与公孙将军的授业恩师。前些日子听说先生到了颍川,住在使君那里。备一直想登门拜谢,只是身在军中走不开。”
刘亮看了他一眼。
“酸枣离阳翟也不远。等这边事了了,与我同归。”
刘备深深一揖:“谢使君。”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备还有一事,想问使君。”
“你说。”
“使君在颍川的章程,备看过几页抄本。有一处不解。‘邻乡互丈’四字,说来轻巧,可真做起来,要得罪不少人。使君当初如何敢行?”
刘亮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董卓势大,玄德只带三百人,便敢来讨贼。这份胆气,又是从何而来?”
不等他回答,继而道:
“公这三百人,编在豫州营侧翼。伙食跟豫州兵一例。”
刘亮说完拱拱手,转身往营里走。
刘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张飞凑上来小声说:“大哥,这人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不是哑谜。”关羽说,“他应了。”
“应了啥?”
“应了让我们跟着他走。”
刘备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各路到齐,大帐内议盟主。
张邈:“讨贼之师,不可无盟主。依我看……”
“依我说,”臧洪突然站了起来,“豫州牧刘使君,治绩冠绝天下,兵精粮足。盟主之位,非刘使君不可。”
帐里不少人点了头。
刘亮站起来,冲四下一拱手。
“臧功曹抬举。讨贼论的是出兵之心,非坐次之尊卑。袁氏四世三公,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盟主之位非本初公不可,亮附议。”
袁绍坐在上首,连声谦辞。韩馥跟着劝进,刘岱、张邈一起附和。袁绍辞了三回,到底受了,整衣而起,风采照人。
“承蒙诸公推为盟主,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不得违犯!”
语毕,帐中皆是一片拥戴。
只有袁术坐在旁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眼皮撩了一下,扫过豫州的方向,又垂下去。
“公路,”袁绍笑着问他,“你也说两句?”
“盟主是兄长,我有什么可说的。”袁术把酒盏搁下,“只一条,十几路大军的粮秣,盟主可得操心。别仗还没打,先饿死几个。”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帐里几个人皱了眉。
袁绍面上不动声色,举目遍视帐中,目光扫过刘亮边上座次之人,停了一下。
“足下何人?”
刘备起身,一揖:“涿郡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
曹操在旁接了一句:“莫非是破黄巾的刘玄德?”
刘备点头:“正是。”
袁绍点点头,在刘亮与他身上扫了一圈。
陈乐站在刘亮后头,从刘备一进门,他的眼睛就定在关羽身上没挪开过。
关羽丹凤眼半阖,不动如山。张飞却先觉出了不对劲。他拿胳膊肘碰了碰关羽,关羽没动。
张飞又朝陈乐那边瞪了一眼,陈乐浑然不觉,还在看。
张飞火了。
“哎!”他嗓门大,一开口就引得帐内众人侧目,“那后生!你一直盯着俺二哥看啥看!”
满帐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陈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典韦本来靠在帐门边上,听见张飞吼陈乐,一步跨上来,往陈乐身前一站,嗓门比张飞还大:“看看怎地?又不会少块肉。你二哥是金子打的?”
袁绍在上首端着酒盏,愣在那里。曹操坐在一旁,嘴角抽了两下没憋住,低头拿袖子掩了掩口。
刘备赶紧回头拽张飞,低声呵斥:“三弟,不得无礼!”
张飞被刘备拽住,嘴里还嘟囔:“他看了半天了……”
典韦也不依不饶:“俺家三弟看你二哥,那是看得起你二哥!”
“你!”张飞又要发作,被关羽伸手按住了肩膀。
关羽凤眼微睁,扫了陈乐和典韦两眼,最后落在刘亮身上,抱拳道:“使君帐下壮士,好胆气。舍弟无状,请使君恕罪。”
关羽开口,张飞不吭声了。
典韦回头看刘亮,刘亮朝他使了个眼色,典韦哼了一声,退到帐门边上,继续靠墙站着。
“哈哈……说来这事也因亮而起。”刘亮端起酒盏朝刘备举了举。
“昨日见了玄德公这位二弟,观其相,非常人也,有当世猛将之风。亮回去与三弟提了几句,倒引得他好奇了。关将军勿怪。”
刘备听完松了口气,关羽被夸的脸更红了,对这话很受用。
“使君谬赞,羽不敢当。”他抱拳说道,又对陈乐说,“陈将军稍候若得闲,可与羽过上几招,切磋一番。”
曹操在对面看着刘亮,举了举盏,口型比了四个字:你家真行。
刘亮没理他。
歃血结盟的盟誓礼毕,袁绍升帐主持军议,众人分列两侧。
曹操头一个开口:“董卓废立天子,鸩杀太后,人神共愤,此天亡之机也。人心未附,一战可定天下。诸公拥兵十余万,此战必能破贼!”
韩馥先咳了一声:“兵倒是有了,粮呢?冀州之粮,运一趟酸枣,半月方至。”
刘岱跟着说:“兵未集齐,我兖州还有两郡的兵在路上。”
“急什么。”袁术歪在席上,慢条斯理,“董卓尽收京师兵马,带甲二十万,麾下又有个吕布,听说弓马无双。此时撞上去,是拿咱们的兵给他喂刀。”他顿了一顿,添了一句,“我麾下新到一员战将,长沙孙坚,已起本部北上,不日即至。要打,且等孙文台到了再议。”
“诸位。”刘亮开口了。
帐里众人都朝他看过来。
“洛阳西有函谷,南有汜水、虎牢。十余万兵马挤在酸枣一处出不去。要打便得分兵:一路出河内叩其北,一路走颍川、阳城逼其南,互为犄角,教他首尾不能相顾。豫州兵,愿为南路前驱。”
袁术斜着看他:“豫州牧好大的口气。南路有汜水关,使君带了区区几千人,叩得开么?”
“叩不叩得开,得打过了才知道。总比在这儿比谁的旗多强。”
袁绍在上首沉吟良久,最后摆了摆手:“且待探马回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