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畅快,但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他的好。
他们父子为了接近温念江,搬到他家对门,那段时间极力扮演着父慈子孝的画面,忽然在他的脑海中一帧帧闪过。
明明是假的,可是那是生命中仅有的一段有关于亲情的温存了。
他被几个人架着身体往外走,最后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空旷的天台,久久不能回神……
温念江在经过楼下的时候,温天城的骨骸已经被带去火化了,其余的人正在处理赵承风的。
卞时念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好在抢救及时,手术也很成功,但他躺在病床一周有余,怎么也不肯醒来。
温念江寸步不离地陪床,尹赫川时常来探望,他仍记得那天尹赫川临走时说的那段话。
“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并不是杀害母亲的凶手,而把他养大,为他灌输复仇概念的亲生父亲,才是人生悲剧的来源,念念哥不愿醒来,可能是没有做好面对一切心理准备。”
温念江紧紧握着卞时念的手腕,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皮肉外翻,缝合之后会形成一个很丑很长的疤。
卞时念昏迷的这些天,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水水”。
一开始温念江还以为卞时念是渴了,但每次叫这个名字时,他眉头总是紧紧蹙着,眼角有泪划下去。
卞时念虽然没有醒来,但有自己的意识,有时半梦半醒间,还会回应身边人对他说的话。
这天,魏医生忽然来探望。
温念江把卞时念的情况和魏医生形容了一下,魏医生表示,可以用催眠疗法与他进行深层对话,尝试将他唤醒。
他认为,“水水”对于卞时念一定十分重要,他首先需要清楚“水水”是谁,并判断对这次治疗有没有帮助。
医院昏暗的灯光下,温念江握紧卞时念的手,魏医生缓缓开口,语气是从未展现过的温柔,“卞时念,你现在很安全,你听到我的声音,也听到小温的声音,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的指引,回到那个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地方,你不需要害怕,因为你只是回去看一看。”
卞时念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温念江也安抚道:“念念,我在这里,你别怕。”
他身体逐渐放松,魏医生继续引导,“你看见了什么?可以尝试告诉我们吗?”
安静了一会儿,温念江感觉到卞时念的手指动了两下,微微蜷缩起来。
随后,卞时念嘴唇嗫嚅着,缓缓说道:“水水,我又看见它了。”
“水水是谁?”
“是十岁那年,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它现在你身边吗?”
“它躺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
卞时念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心电图的起伏逐渐增大,他紧紧抓着温念江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我们被关在一起,我饿了很多天,我……”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和上次的情况一样,赵承风将他们关在一起,为了活命,他杀了童年唯一的伙伴,甚至有可能生吃了它的血肉。
“卞时念,”魏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那不是你的错,那是在极端情况下,你为了活下去做出的选择,你愧疚,因为你爱水水,你痛苦,因为你被迫背叛了爱,但你能痛苦,恰恰说明你没有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你只是太痛了。”
魏医生的话就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卞时念渐渐平静下来,眼角划过几行泪。
“你继续往前走,”魏医生继续引导道,“还看见了什么?”
“血,很多血。”卞时念的声音轻到听不见,“我的,小温同学的,地上全部都是……”
“那是你救他的时候。”
“我没能救他。”卞时念的声音忽然出现变化,他轻轻摇着头,“我把他拽上来了,但是我辜负了他好多次,我骗他、利用他、让他恨我……他明明可以走的,但每次都没走,是我欠他的。”
温念江听着,眼眶酸涩,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俯下身,靠近卞时念的耳边,低声说:“我不会走的,你不要忘记,我已经不怪你了。”
卞时念没有回应,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随后,他眼角的泪流得更凶了。
魏医生微微点头,轻声说:“卞时念,你听到温念江的声音了吗?他就在你身边。”
“念念,”温念江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保持平稳,手指一下下抚摸卞时念手腕的疤痕,“你把我拽上来了,你手都烂了也没松开,你问我能不能原谅你……我原谅你了,但是你得醒过来,你欠我的得亲自还,不能躺在这里赖账。”
卞时念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魏医生看到了一线转机,趁热打铁,一声声地喊着卞时念的名字,“卞时念,你愿意睁开眼睛看一看吗?看看温念江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看看是不是梦,他是不是真的原谅你了?”
良久。
卞时念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雨打湿的蝴蝶挣扎着扇动翅膀一样。
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终于,卞时念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