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尹赫川本想在小岛上带温念江拾回记忆，然而他们下飞机后的第二天，窗外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尹赫川合上窗户，冷空气一下被隔绝在外，暖色调的灯光洒满屋子，客厅有一个壁炉，星星点点的火焰一窜一窜，好像个蹦蹦跳跳的孩子。

温念江趴在地毯上看书，见尹赫川在窗边站了一天，始终愁眉不展，忍不住问：“小川，你怎么了？”

“被大雪困在屋子里，多少有些失落。”

温念江勾着脚掌晃动着小腿，屋内显然要暖和多了，他穿着背心短裤，手里捧着一大桶雪糕。

“我反倒觉得这样很好，在这么暖和的屋子里看小岛上的雪景，别有一番趣味。”

尹赫川带温念江出来，原是为了唤醒他的记忆，因此失落，但此刻见到温念江开心满足的笑脸，心情又瞬间被调适回来了。

他眯着眼睛，嘴角扬起和温念江一样的弧度，慢步走到温念江的身旁，依偎着躺下了。

现在温念江的记忆停留在高中，那时的尹赫川是极其依赖温念江的，尹赫川也在极力扮演温念江眼中那时的自己，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他已经很久没享受被别人照顾的感觉了。

他伸手摇了摇温念江的胳膊：“念哥，你在看什么书？”

温念江把书挪到一旁，歪头来看他。

尹赫川面对突如其来的注视，心中闪过一丝慌张，但表情一如往常，淡定地瞥了一眼书名：“der Zauberberg。”

他有些讶异：“念哥，你在读德语书啊，这书是没有译本的，难道你认识德文？”

温念江晃了晃脑袋，“不认识，所以在等你问我，在等你愿意主动讲给我听。”

温念江心智似乎也随记忆一起退化了，他说这话时自然不掺杂任何情感，但在别人耳中听去，却有些暧昧。

尹赫川脸颊有些烧的慌，轻咳了一声，“那，那你躺下，我给你讲。”

温念江听话地翻过身，地毯软绵绵的，是羊毛材质，很是舒服。

温念江一手托着腮，一手去挖冰激凌，尹赫川当上了翻译机器，耳边呼吸声清晰可闻，由于两人离得太近，他不敢回头，自顾自讲了十几页的内容。

冰激凌桶忽然滚落在他手边，由于他讲的太专注，都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双目虚闭，呼吸匀长，早就睡过去了。

他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那个人，暖白灯光撒在他的半张脸上，睫毛映出的光影，微微凸起的眉骨和嘴角圆圆的弧度，这是他第一次细细地打量温念江的脸，这种感觉太让人着迷了……

他伸出手，用连蚂蚁都捻不死的力气去触碰他的睫毛，他的眼睛，顺着滑到鼻子，最后在嘴唇上稍作停留。

温热且轻盈的鼻息喷洒在他的食指上，尹赫川将手收回，身子继续朝温念江倾斜。

直到他的鼻尖也能感受到温念江温热的呼吸后，他将身子一侧，下巴抵着温念江的额头，轻轻地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

他想起什么，忽然有些哽咽，语气满是懊悔，用极小的声音说：“对不起，念哥，对不起……你们被困的那天，是我来晚了，是我考虑不周，为了让赵承风说出真相拿那些话刺激他，他才会失去理智，差点害死了你……”

那天的情形，他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后怕，赵承风面目狰狞直直冲向温念江，他本下意识冲去营救，可有一位离得更近的身影，撑着身体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只好转而去压制赵承风。

可是那两具残躯能撑多久呢？他此时才明白自己有多自大，如果当时多带几个人一起进来，他们就不用陷入这样的生死僵局。

尹赫川，寻常人眼中的天才，少年老成，处变不惊，做任何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可每次想起那天的情形，他后背都会惊出一身冷汗，严重的时候，五指都要发抖十几分钟才会恢复正常。

“不怪你。”

身下一个细小轻微的声音忽然传来。

尹赫川身体一僵，温念江听见了？等等……难道他，恢复记忆了？

他放开怀中的人，却见温念江双目仍然紧闭，眼尾似有泪光闪烁。

“不怪你……念念……我不怪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走。”

尹赫川泛起一抹苦笑，一个人爱与恨，原谅与不原谅都不能证明对方在他心中的位置轻重，真正的判断依据是在乎与不在乎……

怕就怕，温念江不去追究，不是因为心慈手软宽宏大量，而是因为不在乎。

因为那个人在温念江心中占据了太多的位置，所以他没有多余的精力与目光再分给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如一把钝刀插进他的心脏，一寸寸地深入，凌迟。

温念江忽然睁开眼睛，眼神似乎还未聚焦，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小川”，接着把尹赫川带到怀里，轻轻搂住，“睡吧，明天早课我叫你。”

由于动作突然，尹赫川此刻的姿势并不舒服，脖子没有支撑，很累，他只做了很细微的调整，随即依赖着温念江怀中的温暖，渐渐睡去。

屋内本就是恒温系统，壁炉虽然是装饰，但仍有火光燃烧，提供些温度，因此不盖被子也不显得冷，两人便一觉睡到天亮。

尹赫川睡得端正，醒来后刚要起身，忽然觉得身上有些沉，此刻他腰间正跨着一条长腿，胸前搭着一只胳膊，而这胳膊的主人的脸正埋自己在肩膀，淡淡地吐息。

温念江似乎也感知到天亮了，缓缓睁开眼，忽然见到近在咫尺的尹赫川，些许惊奇，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怪异的姿势后赶紧放开了手脚，表情有些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