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流言渐盛,传说圣殿圣女手段了得,不仅得皇帝陛下另眼相看还能盛宠不衰,实在让诸人羡慕。
落羽每每途经宫中各处,都旁听得格外津津有味。
她自认其实并没有用什么手段,除了主动了一点说话好听了一点会讲故事了一点听话了一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地方。
进展如此顺利落羽本人也是始料未及,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对了。
还是说君启看起来不近美色冷心冷情,实际上死缠烂打就能追到?
对镜自照的人若有所思捏捏自己脸颊,她觉得陛下估计是馋她身子,馋就馋还不好意思说。
表现得多不屑一顾似的,实际上从来不拒绝她。
哼着歌挑选今日华服美饰,装扮一新后她步伐雀跃向皇帝所在宫殿走。
这段时光绝对是落羽几十年来过得最幸福日子,有荣华富贵、有美人做伴,还有只跟小狗一样的亲王可以逗着玩。
她又不需要为此付出些什么,无非是忘恩负义丧良心了一点,对特区里同族困境视而不见而已。
落羽自有支持她运转生活的独特逻辑。
圣殿灭亡已是注定事实,背负罪恶血脉神官受到上位者极度憎恶,能留有一条性命已是诸多大臣极力劝解成果。
她不觉得以自己力量能改变什么现实,那么力所能及范围,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又有什么过错?
想来若是那些养育她长大,说真心爱自己支持自己一切想法的神官们能见到她快乐模样也会理解自己。
途经观星台月湖时,水面薄冰已有消融趋势,湖水倒映出一张格外美丽引人注目面孔,仿若神明极尽宠爱的神之女。
今天似乎是自己又一年生日?
她双手合十做祈祷模样,没有闭眼也没有许愿,凝视水中倒影笑着呢喃:“我幸福的话,谁痛苦都可以哦……”
水面晃动,有人向她面前丢入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圈扩散,倒影不再清晰。
落羽笑容不变回头,不远处楼阁前静静伫立一道青色身影,向她温和一礼。
“圣女大人。”
来者自报家门:“在下姓齐名思远,是姚大人忘年交好友。”
姚大人,姚琛。
那位与神官结合、最初帮助落羽于宫廷落脚的大臣。
这个时间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落羽若有所思,左右不过是特区那些事。
她没有理会齐思远,头也不回向既定方向走。
齐思远并没有很意外,浅淡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下臣擅长些占卜预知,擅自对圣女大人用了占卜,看见了您的前世。”
落羽这次好奇回头,“我的前世?”
“没错。”
她将头又扭回去,“三秒钟不说我可就走了哦?”
“三、二——”
齐思远加快语速:“黛华,黛华——”
“这是您最初的名字,姚大人让我转告您,祈祷您能完成过去未完成任务。”
黛华……黛华?
一双细眉拧起,听清名字那刻落羽脸色一瞬间难看起来,神情阴晴不定。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似乎是为陛下效力的臣子之一?”
“良禽择木而栖,我并不认为塞西莉娅当今陛下是位值得人追随明君。”
堪称恐怖话语自青年口中平淡说出,她似乎并不害怕落羽会去告密,仍旧是那副不卑不亢温和模样。
话语低沉,似魔鬼引诱人坠落深渊。
“……做人附庸有何意思?大人难道不想再获昔日荣耀,重回您原本万人之上高位?”
和已逐渐遗忘圣殿昔日辉煌的塞西莉娅国民相比,没有人会比圣殿神官们更清楚黛华这个名字所包含意义。
那代表她们过往最辉煌时刻——分殿繁茂根系遍布帝国,信仰源源不断连神明也独独偏爱那位教皇。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即使是塞西莉娅皇室只能避其锋芒仰仗圣殿鼻息而活。
神官们如今没落于特区苟活,可是过去在那位千古第一教皇带领下,她们能做到将整个世界非信仰地变为特区。
那实在是段风光无限令人怀念历史。
可惜凡人寿命终有限,黛华遭受天妒早早离开世间,圣殿也于她陨落后开始走下坡路。
直到如今,几乎消亡。
这个自称擅长占卜预知的人居然敢说自己前世是那位呼风唤雨教皇?
落羽半信半疑,对她抛出的诱饵不能说毫不心动,可她有自知之明。
没枪没炮没人的,说她是黛华就要引导自己去干会掉脑袋的大事。
之前和君启都是小打小闹,可和圣殿沾边就不一定了。
落羽敢肯定自己要是敢表现出来一丝为圣殿洗白意思,包括自己在内,她九族都得消消乐。
呵呵,那个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的人就是有这么无情多疑。
圣女不接自己话茬,齐思远也不尴尬和意外。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不可抗力,您早晚会再次走上那条道路,带领圣殿再次辉煌。”
“这也是你占卜到的未来吗?”
落羽笑着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死期会是什么时候呢?”
齐思远定定看着她,眼神幽深,话语笃定到让直面她的落羽暗暗心惊。
“我会因您而死,祸及家人。”
一直到越过宫廷花园重重锦簇,漫无目的游荡许多时间之后,齐思远那些话都有如魔音回荡于落羽脑海。
不想被人看见发现,她栖息躲藏繁茂花树上安静发呆。
伸出五指又慢慢合拢,再试图以意念去改变眼前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前一切没有丝毫改变。
圣殿传闻里连时间都为黛华教皇手中玩具,她将光阴编织成线,顺一个又一个结穿梭往来于时间中。
那该是何等强大力量?
落羽无法避免地产生向往与渴望。
做帝王宠妃是很好不错,可如果和圣殿顶峰时期教皇相比,来源于她人一念之间的“爱”,便显得格外不值一提。
她有些无奈一笑,自嘲自己异想天开。
一个奇奇怪怪对暴君有意见的臣子而已,还预知未来占卜前世今生呢。
落羽原本想把齐思远占卜的事情告诉君启,来报复这个敢怂恿自己送死的人。
可转念一想,如果她真这么做不就顺了齐思远口中的命运,让对方因为她而死?
更何况,落羽也不敢保证以君启的多疑程度会不会因为那个占卜而杀死她。
思来想去,花谢花飞。
躲藏于花枝间的人少有的沉默起来,仰头去凝望湛蓝天空时,瑰丽眼眸从未如此澄澈平静过。
春见冷雨霏霏,细雨绵绵。
发丝遇水沾湿,缠绕雪白肌肤间。
黑与白极致碰撞,落于树下撑伞人眼眸里,是这花红柳绿世界少有黑白色彩。
“躲在这里干什么?”
一截苍白下巴自伞下露出,两点红痣诡谲,衬托细长冷漠凤眼是冷寂宫廷里独一份苍凉薄冷。
塞西莉娅皇室以黑红玄鸟为旗帜图腾,落羽第一次见她的惊艳并不作假。
她原本打算就算面对的是个不爱刷牙洗脸老太婆也闭眼吻上去色诱,没想到帝王仪仗里是意外之喜。
座上并没有想象中脾气暴躁古怪的老太婆,有的是只不爱笑爱口是心非玄鸟。
她那一刻生出的仰慕是诚心的。
年少轻狂、身居高位。
尊贵之人该有模样这个人都拥有,除了脾气冷漠不好伺候以外别无缺点。
一遍又一遍去吻君启薄唇时,落羽都带有朝生暮死决心。
人心瞬变实在太难以预测。
她只争朝夕。
“……”
落羽摇摇晃晃扶住树干站起,君启静静注视着她,看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感觉,陛下并不怎么喜欢我。”
“喜欢?”
君王眼中有浅淡疑惑一闪而过,“我给予你渴望的一切荣华富贵,让你能以罪人之身常伴我左右……”
“你居然还想要奢求更多吗?”
“人都是贪心的。”
“今天得到陛下宠爱,我明天就想要陛下为我破例。只是我一人主动还不够,我要你给我更多触碰你的权力。”
“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嗓音冷淡,落于早春细雨里。
“放眼塞西莉娅,谁还与你享有同等殊荣?”
所有试图一步登天靠近自己的人,往往连门槛都摸不到,就算能侥幸越过也难以获得帝王一丝眼神。
落羽是这么多年里唯一例外。
天时、地利,她现身时过于浓墨重彩,重到于君启血腥苍凉人生里留下深刻而独特一笔。
仪仗前的白羽很美,红莲破冰而出,和它的主人一样让人惊艳到过目不忘。
两人身份如同天堑,落羽能填山倒海越界本身便是君启沉默下的纵容。
落羽未尝又不知道这些?
只是正如自己先前所说,贪心的人总是想要更多,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多。
“你还想要什么?”
君启审视眼前人。
“妃子之位?或者你想要和皇甫嵩一样加官进爵去参与国政要事?”
她每列出一个,落羽就摇一次头。
全部列举完毕后,君启都被她气笑了。
花枝中的人幽幽叹了口气,“这些东西都不过陛下一念之间而已……你想赏赐就赏赐,想收回就收回,我只是被动承受。”
“那么,你渴望的一定是我身旁王后位置了。”
王后,与君同列。
典礼既成,权力共享。
即使是塞西莉娅帝王,在王后没有做出极度离经叛道事情前也无法废除她。
君启周身氛围瞬间冰寒起来,即使相隔一段距离,落羽也能感受到她一闪而过杀气。
“我不可能与神官共治帝国,也绝不会让神官插手国政。”
留下这斩钉截铁一句话,从那天起落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君启。
她不赶她走,也不召见她。
落羽试图同前几次一般擅闯,归属于皇帝陛下的永夜铁骑如影随形,总能及时出现温和而疏离将她拦去一边。
事实证明自己前几次能放肆成功,绝对是君启默许纵容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