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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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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听之后,东园等了十八九日。

这十八九日里,建康城是另一番光景。《王制》荒政数条随公抄照旧发卖,讲堂照常开讲,坊市上甚至有人学着孩子的话,拿糠饼开玩笑,说如今连糠饼都入了廷尉的库。流言活了几日,便被梅雨季的潮气沤软了,茶肆里换了新话题。台城没有弹章,没有拘人,也没有一句话下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末了水面合上,仿佛什么都没投过。

医帐里,何六的伤一日日收口,能拄着棍在院里走了。人活过来,话却少了,常坐在廊下看雨,一看就是半日。秦医士说他的伤好治,心伤难治,夜里常惊醒,醒了就去摸背上新结的疤,摸到了,才肯再睡。阿卯照旧每日去抄书局给孙砚打下手,磨墨、晾纸,干得极卖力,像是怕一闲下来就要被送回坑里去。那无名女童依旧不说话,只是肯让葛青替她梳头了,梳头时眼睛望着窗外,望江上往来的船。

柳白来过东园两回,都是微服。头一回说,他那一份并签的弹章压在台院,中丞大人看了,说了句「且俟廷尉谳成」,便没了下文;第二回他自己先泄了气,说台谏这两月的风气怪,人人都夸公听那一堂经讲得好,可真要在弹章上联名的,一个都没有。『他们怕的不是周氏。』柳白苦笑道,『他们怕的是开了这个口子,来日自家治下的流民也有样学样,堂上一坐,便算良民了。』

谢珩之每日照旧讲书、核账、看常棚的册。只有陈墨看得出,她翻邸抄和移文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一倍。

六月十六,廷尉的差人到了东园,来的是勘物堂录过供的老书吏,蓑衣没脱,怀里抱着油绢的文卷,脸比那日更瘦。

「娘子,历阳的回文到了。」他把文卷放在案上,没有坐,「魏卿叫小吏先送娘子过目。看了,心里有个数。」

谢珩之净了手,展开。

回文是历阳县寺的具名申复,上盖县印,经州府转呈,誊录得一笔不苟。她从头看起,看到第三行,眼神冷了下来。

回文称:四月十二日夜,有流匪数千,自江汊啸聚,持耰棘白梃,夜攻周家坞堡,意图劫掠。周氏合族义勇,素谙守望,奉朝廷安集良民之制,登陴拒守,激战达旦,歼厥渠魁,余匪宵遁。坞外所掘之坑,乃御匪暂筑之壕,非为掩埋;战后尸横野地,天时渐暑,恐生疫疠,依掩骼埋胔之义,就地焚化,深埋平整,此正行《月令》之仁,何罪之有。坞外流民,皆系自愿归籍还乡,籍册可稽,并无强驱。

「何罪之有。」谢珩之把这四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卷末附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阖坞父老三十七人的联名具结,一个个指印按得殷红,皆称当夜亲见流匪攻坞、周氏保全乡里。另一样是沿江邻堡十二位坞主的联保文书,众口一词:周家世守礼义,周家坞是沿江各坞的屏障,若义勇拒贼而反获罪,他日流匪真至,谁还肯登陴。

老书吏等她看完,才说勘验的结果。

魏滂压下旌表之后,到底从廷尉署拨了两个差人,一名老法曹、一名书佐,随移文到历阳会勘。两人六月初九到的周家坞,坞门大开,击鼓相迎,族中长老具衣冠在门外候着,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

「坞外那片洼地,平了。」老书吏道,「新土夯得平整,上头已经撒了菜种,绿油油出了一层苗。法曹叫人掘,掘了三处,每处三尺,翻上来的都是净土。烧骨的灰,翻不到了,许是叫那场大雨冲尽了,许是早运去了别处。坞墙之上,『平乱以礼』四个字重新描过,比旧的还新。坞里摆了那晚阵亡于『匪乱』的七个族人的灵,阖坞戴孝,见了官差就哭,哭他们替乡里挡了匪,死后还要受审。」

「证物呢。」谢珩之问。

「烙周字的矛,库中有的是,皆印着历阳官营的同款记号,他们说剿匪之矛出自官颁,天经地义。」老书吏苦笑,「三股回心的绳,也有的是,州县乡勇,皆领官绳。法曹问起,那周长不慌不忙,反问一句:官营打出来的物件,难道只许官军买,不许义勇领。这一句,法曹答不上。」

「人证呢。」

老书吏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魏卿叫小吏务必原话带到的。」他道,「周氏递了一道反诘的状,说廷尉既称坞外死者是良民,请良民的尸亲到官具告。律上,人命官司,尸亲为首告。咱们这头三个活口,一个汝阴的何六,是黑船上索去的伕,不在坑边名册,与坑里死者无亲无故;两个孩子,阿卯是远乡流浪到坞的,那女娃连姓名籍都没有。三个人,没有一个当得『尸亲』两个字。公听堂上他们能作证,可到了三法司定罪这一层,对方一句『非亲非故,何人代为鸣冤』,状子的名分就短了半截。」

室中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雨水滴在阶石上。

「唯一算半个尸亲的,是那位齿缝里嵌饼的老妇。」谢珩之道。

「正是。」老书吏的声音低下去,「她孙儿在坑里。可她本人也死在坑里,埋在历阳荒坟岗,义庄的人偷偷起的坟,坟前没有碑,木片上连个姓都没有,只画了半个糠饼。死人不能告状,无名的死人更不能。魏卿说,这案子到了今日,东西都是真的,供也是真的,可真东西撞在三样东西上:一纸县印,一片平地,一句『尸亲何在』。」

老书吏走后,谢珩之在案前坐了很久。

韩照来听消息,这个埋了两年无名尸的什长,听完半晌没说出话,末了一拳砸在自己膝上,说早知如此,那夜拼着暴露义庄网,也该把坑留住、把骨抢回来。

「留住坑,你和老耿的人就都填进去了。」谢珩之道,「他们要的就是你去抢。」

「那就看着这一纸回文赢了。」韩照嗓子发哑。

消息传到院里,阿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柱后头,怀里还抱着给抄书局晾的纸。他听不全那些公文,只听懂了几句,忽然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不是的。那夜不是这样的。坑里没有拿家伙的,老婆婆怀里是饼,不是刀。他们官文上写的,是假的,我在坑里,我亲眼看见的,怎么官文上的字,倒比我看见的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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