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高悬天际、刺眼灼人的烈日，才到傍晚六点，就被海面翻涌而来的乌云彻底遮蔽。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住平鼎山顶层层叠叠的树冠，整座半山都笼在一片沉闷压抑的灰蓝色水汽里。晚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早早透出这场大雨将至的讯息。

SQ医院的诊疗室内，温晞桐刚给最后一位患者做完洗牙收尾。窗外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雨丝，轻飘飘扫过落地窗；等她仔细在电脑填报完诊疗病历，把平整干净的白大褂挂回衣柜，转身拎着帆布包走出医院大堂时，外头早已是滂沱大雨，雨水织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厚重水幕，将整座城市彻底笼住。

医院门口的斜坡路面，转眼就被暴雨冲出一条湍急的临时水道，混着翠绿落叶和凋落的乳白鸡蛋花顺着地势奔涌而下。路面排水口的铁栅栏被杂物堵住，积水越积越深，水流撞在栅栏上，发出沉闷的嗡鸣。从医院正门到地铁站不过五分钟步行路程，温晞桐撑开随身带的简易折叠伞，低头躬身，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

这把从便利店买来的折叠伞质地单薄，伞骨又细又脆，根本挡不住半山的狂风。风一卷过来，伞面就被吹得反向翻折，彻底起不到遮挡作用。温晞桐只好一只手死死攥住伞柄中段固定伞面，另一只手把帆布包护在胸前，弯着腰快步往前走。

走到半路，温晞桐看见金毛阿福正乖乖站在前方，它穿了一身明黄色的专用宠物雨衣，雨衣帽檐微微耷拉着，遮住大半张憨厚的脸，只露出一双漆黑透亮的圆眼睛。雨衣侧边的反光条干净亮眼，在昏暗雨幕里格外醒目。毛茸茸的尾巴从雨衣下摆露出来，正不急不缓地左右轻晃，尾尖沾着的雨水轻轻滑落，滴在干净的石板路上。

“诶，阿福……你点解系度？”

温晞桐低头看见阿福站在脚边，抬头望去，只见几米外的路边停着一辆宾利，荣昉翊所在的后排车窗正缓缓降下。跟在后方车辆里的保镖撑着一把宽大的深灰色长柄黑伞，走到温晞桐身侧接过她手上的雨伞，护送她坐进了车里。

带着凉意的雨丝被风卷着扑进车门，下一瞬车门就在身后稳稳合上，把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都隔在了外面。车厢里开着恒温空调，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沾在温晞桐发梢和裤脚的湿意瞬间消去大半。她下意识拢了拢半湿的袖口，抬眼就撞进荣昉翊深邃沉静的目光里，对方搭在膝头的手骨节分明。

“顺路过嚟接你，”

荣昉翊开口，声线像浸过雨水一般，低哑舒缓。

“呢边路好滑，唔好打车。”

阿福乖乖蹲在副驾旁预留的宠物位上，尾巴轻轻扫了扫车门，看起来安稳极了。温晞桐望着窗外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幕，攥了攥手里的帆布包，小声道了谢。

车子平稳滑进雨雾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透明的水花，车厢里只有雨丝轻敲车顶的沙沙声，安静得竟一点也不叫人尴尬。温晞桐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慢慢滑下，落进领口，激得她轻轻缩了缩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荣昉翊的眼睛，他抬手按了按键，悄悄调大了副驾后方出风口的暖风，又递过来一块干燥柔软的羊绒巾。

“抹下头发，唔好冻亲。”

温晞桐接过羊绒巾，指尖不经意蹭过对方的指腹，那点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连忙收回手，低声应了句“多谢”。她拿绒巾轻轻按揉半湿的发梢，柔软的羊绒蹭过头皮，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

车子慢慢开向滨海大道，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密集的雨珠砸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连道路两旁的街灯都变得朦胧。温晞桐擦到发尾，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阿福点解会走到医院呢边等我？”

荣昉翊指尖搭在身侧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我下昼去集团??阵，佢趁司机开门偷偷溜上车跟咗过嚟。我处理完公事就撞正呢场暴雨，干脆就带佢过嚟接你落班。”

温晞桐闻言愣了愣，转头看向副驾乖乖趴着的金毛，阿福像是察觉到她在看自己，立刻摇了摇尾巴，把脑袋搭在前爪上。车厢里重归安静，只有雨珠打在车顶，传来沙沙轻响。暖风吹得发梢慢慢干爽，温晞桐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连日看诊攒下的疲惫忽然漫了上来，不知不觉便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温晞桐再醒过来，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荣宅的车库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羊毛披肩，还带着和之前那块羊绒巾一样清浅的雪松香气。荣昉翊没叫醒她，只坐在一旁轻触手里的Pad。

“唔好意思，我唔觉意瞓着咗。”

温晞桐拢了拢披肩，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攰嘅话就多唞一阵，”

荣昉翊合上Pad，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我送你返偏院。”

两人下车走进亮着冷白光的电梯轿厢，温晞桐伸手按下对应楼层的按键，电梯稳稳升至一楼，停稳后轿厢门缓缓打开。她提着帆布袋走出轿厢，沿着铺了浅灰色地砖的走廊，往偏院连廊慢慢走过去。

走到偏院门禁前，她从帆布袋侧袋摸出自己的门卡，捏着卡片轻轻贴在刷卡感应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过后，锁芯弹开的声响清晰传来，院门锁应声打开。她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推开院门，玄关的人体感应廊灯立刻自动亮起，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顺着玄关地面慢慢漫开。

荣昉翊跟在温晞桐身后，皮鞋尖沾了门口台阶积下的雨珠，他轻轻蹭掉才抬步进门，身上熨帖平整的西装半分都没蹭到外头溅进来的湿意。廊外的雨还在噼噼啪啪砸着院中的芭蕉叶，风顺着半开的院门吹进来，带着潮润的草木香，混着玄关暖灯烘出来的淡香，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松弛烟火气。

阿福早在两人进门时就窜了进来，甩了甩身上的毛。温晞桐连忙笑着侧身躲开，拿过门口的毛巾蹲下身给它擦爪子：“睇你湿成噉样，啱先着嘅雨衣都白费咗。”

阿福乖乖趴在她脚边，尾巴拍得地板啪啪响，舌头呼哧呼哧舔着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