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璇盯着这句话认认真真看了片刻，报道的末尾还附了一张创始人的个人单人照片。缪璇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那张照片上，瞳孔忍不住微微放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戗驳领上别着一枚样式极简的银色领针，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中央。背景是一整面深蓝色的LED屏幕，屏幕上清晰打着他工作室的标志和一行英文介绍。暖黄色的舞台灯光从他头顶斜斜打下来，在他清晰的眉骨和立体的颧骨上投下了轮廓深刻的阴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露出了整个饱满的额头和一对轮廓凌厉清晰的眉骨，眼神锐利而笃定，嘴角轻轻抿着，刚好是介于微笑和严肃之间的精确弧度。整个人就像一柄被收在剑鞘里尚未出鞘的宝刀，你清清楚楚能感受到他藏不住的锋芒，可他主动选择把这份锋芒收起来，不轻易亮给外人看。照片的下方清清楚楚印着一行介绍文字：荣昉翀，R.F. Studio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

缪璇盯着照片上男人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上的五官、轮廓、甚至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都和那个每天早上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拿着便利店买的冰咖啡晃悠悠进办公室的男人一模一样，可整体气质却完完全是判若两人的模样。照片上的这个人，安安稳稳站在会场中央明亮耀眼的聚光灯下，肩背舒展，姿态张扬而笃定，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散发着一种“我好清楚自己喺度做紧乜，亦都知道要往边度去。”的强大气场。而她所认识的那个“荣翀”，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每天松松散散瘫在自己的工位上，身上穿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活像是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没来得及撑开晾干就直接套在了身上，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一开口就是满嘴歪理，在公司这么久，最大的成就就是在小小的茶水间里，把全部门过来闲聊的人挨个怼了一遍，最后怼得所有人都插不上话、无言以对。

缪璇耐着性子把这篇专题报道的每一页都认认真真截屏了下来，随后轻轻按灭屏幕关掉了手机，端起摆在桌边那杯咖啡，仰头一口就喝了个干干净净。接下来会议安排的圆桌讨论，她坐在位置上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整个脑子里都在反反复复回放过去几个月里，她和荣翀相处时经历过的无数个细碎片段。这些零散的片段以前就像是散落放在盒子里的拼图碎片，没有脉络没有关联，此刻被这篇突如其来的报道串联起来，慢慢拼成了一幅轮廓完整、清晰明了的画像。

荣翀从前说过的每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做过的每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不经意间露出的耐人寻味的表情、刻意藏在日常里不被人注意的痕迹，全部在这张新拼出来的画像坐标系下，重新完成了排列组合，最后形成了一条清晰到刺眼、让人没法忽略的逻辑链。

缪璇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投影屏幕上不断变换翻页的PPT页面，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心里翻起了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

‘点解会有人放弃咁光鲜嘅国际事业，跑返雾港IS呢间赉和嘅子公司，做个每日准点打卡混落班嘅市场部细职员？’

缪璇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念头，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荣翀进市场部已经快一年半，当时只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点东西，对设计的敏感度比部门里不少老人都准，开口要的薪资也不高，刚好部门缺人干活。这么想想，哪里都是对的，偏偏哪里都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散场的时候朋友林晓过来挽缪璇的胳膊，笑着问她刚才走神在想什么，脸绷得比发布会台上面对刁钻记者的公关还紧。

缪璇侧过脸，扯出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微笑，随口扯了一句说：“头先喺度谂紧夜晚聚餐订嘅餐厅位置。”

不动声色就把话题岔开了，缪璇攥着手里的包带，指尖还沾着刚才咖啡杯留下来的凉意，心里那股惊涛骇浪慢慢退下去，剩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的笃定。不管荣昉翀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蹲在这里当荣翀，她都得亲自去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