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总,你嘅建议我理解。”
缪璇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静,“系市场部下半年嘅项目支出已经同合作方签咗正式合同,如果而家骤然调拨预算,会直接影响后续嘅合同履约。滩仔湾项目嘅社区调研同视觉设计都已经按合同约定排定咗清晰嘅交付节点,任何资金周转嘅延迟都会触发合同入面嘅违约条款。我相信公司唔会愿意为咗暂时提高资金使用效率,而去承担这笔不必要嘅违约风险。”
“违约风险当然要避免。”
何子谦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诚恳。
“系缪总监滩仔湾项目目前仲系前期调研阶段,正式立项手续仲未完成。严格嚟讲,呢个项目嘅预算仲未进入公司嘅正式审批流程。如果你而家就提前动用部门嘅既有预算,去推进一个仲未完成正式立项手续嘅项目,系咪有啲违反公司嘅财务流程规定?”
原本还带着些许松弛感的会议桌旁,气氛骤然一下子收紧到了极点,秘书May放在键盘上准备敲字的手指猛地停了下来,下意识停下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向前落在缪璇身上。
赵莱荃缓缓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的目光在正在交锋的两个人之间快速扫过,之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她手头的预算审批表,脸上依旧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主位上的张继远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轻放在腹前,眼神沉静得如一潭深水,完全看不出他偏向哪一方。
缪璇并没有立刻开口反驳回应,她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放着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她心里清楚,何子谦这一击打得精准而狠辣,他不再攻击自己的业务能力,而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她整个布局里最脆弱的那一环:项目流程。
滩仔湾项目确实还没有走完公司正式的立项审批流程,按照IS公司现行的财务规定,立项之前的所有支出只能从市场部的自主预算中列支,而部门自主预算的使用范围本身就受到公司财务制度的诸多限制。如果坐实了“违规使用部门预算”这个结论,不仅推进到一半的滩仔湾项目会被迫直接暂停,连她缪璇个人的职业操守,都会遭到外界不必要的质疑。
“何副总,关于流程合规嘅问题——”
缪璇端坐在会议桌自己的位置上,指尖轻轻扶着温热的水杯杯壁,听完对方刚刚抛出的质疑后,她慢慢将水杯放回桌面,动作不慌不忙,带着身处僵局里难得的从容,杯底落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只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轻响。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理清楚刚刚在脑海里组织好的解释措辞,正准备开口顺着刚才的话题,针对之前对方提出的流程合规问题做出清晰解释,原本紧闭着、阻断了会议室内部与外界通道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敲门的人很有分寸,敲了整整三下,节奏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敲门的力度也笃定沉稳,完全看不出半分头忙脚乱的急躁,显然是一位行事稳当、很懂分寸的人。
随着会议室里传出应允进来的示意,这扇厚重封闭的实木木门被来人从外面缓缓推开,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法务合规部经理纪盛的秘书Ken。Ken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熨帖平整的公司正装,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企业统一标识的浅蓝色标准办公文件夹,保持着得体的分寸走进来。Ken站在门前中央,便对着坐在主位坐着的张继远微微欠身,点头致意说:“张总,唔好意思打扰会议。关于滩仔湾项目嘅合规审查,我哩边有份紧急文件需要提交。”
坐在主位的张继远指尖搭在会议桌的边缘,听完Ken的话,只对着门口微微颔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进来提交,依旧保持着主持会议时沉稳利落的风格。得到许可之后,Ken便保持着平稳匀速的步伐,不慌不忙地沿着会议桌侧边走到纪盛身边,将手里攥着的浅蓝色文件夹稳稳交到了纪盛手中。纪盛接过Ken递来的文件,低头随手翻了一下核对好页码,确认就是这份紧急的合规审查文件之后,抬手带着整理妥当的完整文件走到张继远身旁,轻轻推放到张继远桌面前。
“既然法务部已完成对滩仔湾项目嘅合规预审,根据公司现行嘅项目管理制度,前期调研阶段嘅支出属于部门自主权范围,唔需要额外走立项审批流程。另外,法务部确认缪总监同社区活化基金签署嘅意向备忘录属于非约束性文件,不涉及正式合同义务,因此不存在‘提前动用预算’嘅违规问题。详细嘅审查意见,已经完整写喺呢份文件入面。”
何子谦挂在嘴角的标准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他看向纪盛的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那抹冷意转瞬即逝,下一秒就被原本那副亲和得体的标准微笑重新覆盖。他万万没有想到缪璇居然提前一步想到了这里,早早请法务部完成了合规预审,这一手直接把他打出的“流程违规”这枚关键棋子,提前牢牢堵死在了棋盘之外。
张继远翻开文件,从头到尾逐页认真看过后,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手边。
“既然法务部已经确认滩仔湾项目嘅前期调研符合公司流程规定,预算调拨嘅问题就唔存在违规顾虑。”
张继远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至于何副总提出嘅预算调拨建议,市场部下半年嘅项目支出现已同合作方签咗正式合同,不宜轻易调拨。销售运营部如果需要额外预算,可以单独提交申请,由财务部统一评估审批。”
何子谦端起面前放着的黑咖啡喝了一口,顺势把面前打开的文件夹轻轻合上。
“既然张总咁样讲,我冇异议。”
何子谦把合上的文件夹放在桌边,身体放松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许。
坐在另一侧的赵莱荃头也不抬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随手翻到下一页,继续开口汇报下一个部门的预算数据。
会议结束后,缪璇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稳步走出会议室。秘书May快步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走廊无人的拐角处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缪总监,你几时叫咗法务部做合规预审?”
缪璇步伐没有半分停顿,只简单回了句:“上星期。”
上星期在整理荣昉翀留下的基金申请材料时,缪璇就发现条款里有一处关于“前期支出归属”的模糊地带,备注写着要缪璇快点与法务部沟通。当天晚上她就联系法务部提交了合规预审的申请,当时她还只当是荣昉翀太过谨慎、多虑了。现在看来,荣昉翀比她更早看穿了何子谦布下这步棋背后的真实用意,算准了他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缪璇攥着手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缓步回到自己办公室,抬手轻轻带上了实木办公室门,然后缓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进了柔软舒适的真皮办公椅里。落地窗外开阔的维港景色一览无余,此刻正是傍晚时分,西斜的夕阳正把整片开阔的海面晕染成一片流动的橘金色,渡海轮船缓缓划破平静的海面,向着对岸驶去,低沉的汽笛声隔着厚厚的双层隔音玻璃,隐隐约约传到办公室里。
缪璇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让翻涌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随后才抬手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打开对话框给荣昉翀发消息:“法务文件用上咗。”
短短几秒后,消息提示音就响了起来,荣昉翀的回复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何子谦嘅反应系?”
缪璇指尖轻触屏幕,干脆利落地打了两个字回了过去:“嗰面当场就唔对路,睇得出佢好唔愤。”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同时,荣昉翀又立刻回了一个字:“好。”
缪璇盯着屏幕上这个简短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单字回复,原本绷得紧紧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心里清楚,何子谦这么多年在商场摸爬滚打,藏不住真实情绪的时候,就说明他终于在这里露出了可以抓住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