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浩荡,漫卷整座城市的夜色。
楼顶空旷寒凉,没有白日喧嚣,没有人间烟火的嘈杂,只剩晚风簌簌掠过耳边,带着远山残留的微凉气息,一遍遍抚平夜空的暗沉云层。
一轮浅淡的月色隔着厚云朦胧洒落,薄薄铺在楼顶水泥地面,映出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韵笙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云绥乖巧栖在她肩头,雪白绒毛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温顺地靠着她的脖颈,安安静静陪着自家主人置气。
小家伙不懂人间博弈、不懂明暗拉扯、不懂千年旧缘的弯弯绕绕。
它只知道主人刚刚满心期待,最后却一无所获,此刻心底一定很不开心。
软糯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下颌,试图笨拙地安抚她的情绪。
可此刻韵笙心底翻涌的憋屈与不甘,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抚平的。
刚刚落空的探查,像一根细细的刺,卡在心口,不上不下,堵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垂眸看着乖巧的灵鸟,指尖轻轻抚过它柔软的羽翼,眼底的期待、得意、笃定,早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执拗与不服。
“明明你已经飞得很近了。”
她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
“什么都没查到,连一丝气息都抓不住,整片山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任何人存在过。”
这太离谱了。
离谱到荒唐。
从黄昏开始,她的神魂感应就从未出错。
百里之外的南郊密林,清清楚楚盘踞着五道浓郁的黑暗气息,沉渊如狱,蛰伏如兽,是弃族最顶尖的暗部势力,根本不可能凭空消失。
尤其是那道藏在黑暗深处、温柔隐忍、独独对她百般退让的故人气息,刻骨铭心,神魂相契,跨越千年岁月都不会错。
可偏偏,她最稳妥、最隐蔽、最不可能被识破的迂回探查,彻底失效。
干干净净,一无所获。
没有陷阱、没有杀机、没有阻拦、没有异动。
就像是对方抬手之间,轻轻擦掉了整片山林所有的痕迹。
彻彻底底,滴水不漏。
韵笙越想越憋闷,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的执拗一点点被彻底点燃。
她从不畏惧对手强大,输赢于她而言,本就是常态。
自她觉醒魔界王族记忆,踏入仙魔纷争、卷入千年棋局以来,她打过胜仗,也落过败绩,遇过强敌,闯过死局,从来坦荡洒脱,输了便复盘,败了便重来,从不会这般憋屈。
可唯独这一次。
她连输都输得不明不白。
对方从头到尾,没有现身、没有出手、没有对峙、没有争锋。
全程隐于暗处,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只是温柔化解她的试探,无声阻隔她的探查,轻轻碾碎她所有的布局与算计。
全程退让,全程包容,全程克制。
偏偏就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从容,这样全然不把她当做对手的纵容,最让她气急。
他明明只比自己强一点点。
就只是一线之差的修为底蕴。
仅此而已。
论血脉,她是上古魔界至尊王族,得天独厚,天赋顶尖。
论术法,她身负正统魔功,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论心思,她机敏狡黠,擅长布局迂回,从不吃亏。
她无数次在心底笃定,若真真正正正面交手,硬碰硬对决,她未必会输。
可这个人,从来不给她正面对决的机会。
永远躲在暗处,掌控全局,拿捏分寸,看透她所有心思,预判她所有动作,提前封住她所有退路。
她闹、她气、她试探、她布局、她步步紧逼。
他便一一接纳、一一化解、一一温柔避让。
不凶、不狠、不冷、不杀。
只让她一次次满怀期待,一次次落空收场,一次次自我憋屈,无可奈何。
“太过分了。”
晚风之中,少女微微咬唇,小声哼了一声,眼底盛满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傲气。
“仗着自己修为比我高一点点,就只会躲躲藏藏,玩这种藏头露尾的把戏。”
“有本事光明正大出来对峙啊。”
“只会躲在暗处看我笑话,算什么本事。”
她越想越气,心底的不甘层层叠叠往上翻涌。
方才那点落空的失落,彻底化作浓烈的执拗。
她抬手,轻轻顺着云绥柔软的羽毛,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没事朵朵,这次不算。”
“是我们轻敌了,是他藏得太深,预判太准。”
“下次我们重新布局,换个方式,我就不信,永远抓不到他的破绽。”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绝不接受自己一次次被人无声拿捏,一次次被迫认输。
一次落空是意外。
两次落空是防备。
三次四次,绝不可能。
不管对方藏得有多深,心思有多缜密,预判有多精准,手段有多无痕。
不管他身在敌营、身负黑暗宿命、隔着明暗殊途的鸿沟。
她都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一定要撕开他所有伪装。
一定要打破他所有从容。
一定要逼这个次次避让她、次次戏耍她、默默掌控全局的人,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
亲口让他认输。
韵笙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笼罩的山峦,眼底亮着不肯熄灭的锋芒。
“你喜欢躲是吧。”
“喜欢藏是吧。”
“喜欢看着我徒劳试探、看着我落空吃瘪是吧。”
“没关系。”
“我有的是耐心陪你耗。”
“你能躲一次、两次、三次。”
“但你躲不了一辈子。”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撕开你所有的迷雾,把你从黑暗里拽出来。”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从容,还能不能次次让我落空。”
少女的语气清脆坚定,带着一丝赌气的傲娇,也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晚风拂动她的黑发,衣摆猎猎轻扬,孤身立在万家灯火之上,鲜活又热烈,执拗又坦荡。
她的情绪直白又纯粹,喜怒哀乐尽数写在眼底,从不遮掩,从不伪装。
输了就不服。
落空了就不甘。
被人拿捏了,就一定要翻盘讨回来。
这就是韵笙。
坦荡、热烈、倔强、永不低头。
哪怕对手藏于万古黑暗,哪怕隔着千年宿命隔阂,哪怕对方修为略胜一筹,她也从无半分怯退。
肩头的云绥似是听懂了她的决心,小翅膀用力扑扇了两下,像是在应声附和,软糯又坚定。
一人一鸟,立在深夜楼顶,暗自定下往后的棋局。
下次再战。
绝不落空。
必揪出暗处之人。
必逼他俯首认输。
韵笙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将心底所有的憋屈、不甘、气恼尽数压下,沉淀为心底深沉的执念。
她不再继续懊恼刚刚的失败,不再纠结落空的试探。
聪明人从不沉溺过往失误,只会复盘得失,蓄力再战。
她细细回想今晚全程的每一处细节。
从她深夜登楼,感知窥视。
到隔空紫芒试探,被温柔卸力。
再到召唤云绥迂回探查,全程被无声阻隔,整片山林彻底清零痕迹。
从头到尾,对方没有泄露半分破绽。
唯一的破绽,就是他太过温柔、太过克制、太过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