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衫上绣着山河鹤羽,亦在春光里熠熠生辉,衬得他眉宇间神采飞扬,憔悴沉郁之色敛去许多,便愈发英俊明媚。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此情此景,她不由自主地便吟诵起《诗经》里的词句,字字句句,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日日夜夜的思慕。
“君子?”霍玥闻言,不由冷然一笑,“这世间,怕是只有你会拿我当作君子。”
“君子并非只立于阳光下、山水间,也并非只行康庄大道,”她反驳道,“深陷泥泞,仍初心不改,坚守底线,更是君子。”
“你说是,那便是吧。”霍玥只无奈笑笑,无意与她继续争辩。
残缺了身体,做的是为君王监察百官、铲除异己的差事,双手染血无数,更无缘征战沙场、实现往日宏愿,如何算得君子?只这些话,多说无益。
翌日清晨,二人便换上常服,与赵铎城外会和,一同前往鹿原书院。
赵铎此番微服出巡,借的便是济南儒商崔公子的身份,虽经商为生,却也是实实在在念过书的,途经鹿原书院,便来此处听学解惑。霍玥和沈清荷则是他来京途中邂逅的在外游历的读书人,三人便结伴同来书院听学。
霍玥今日穿着那身天水碧色鹤羽纹样的广袖直裰,此刻倚窗而卧,俊逸潇洒,倒正契合他此番扮演的读书人身份。
沈清荷则女扮男装,着一身月白色圆领广袖莲纹长衫,一头青丝束成髻,斜插一根梨花木簪子,手持一柄素白折扇,其上的水墨山川图则由她亲手绘制,折扇风流,便似个俊俏脱俗的世家公子。
鹿原书院便在京城往南八十余里的山麓间。出京后渐入山野,春日里,山间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梢头粉白相间的花朵连成一片,恰似天边绚丽的朝霞,微风拂过,片片花瓣零落而下,又是一场旖旎的花雨。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花瓣纷飞如雨,落在沈清荷衣角发间,她不由自主地便吟诵起南宋女词人严蕊咏唱桃花的词句。
霍玥瞧她流连窗外春景,眼角眉梢漾着笑意,便知她心下畅快。想她终日关在府上,鲜有机会外出,如今冬去春来,赏景吟诗,整个人便都“活”了过来。
念及此,他也不自觉露出会心一笑。似又想起什么,便趁她不备,自衣间取出一枚玉净瓷瓶,悄悄倒出一颗药丸,和着水吞服而下。
“玥哥,你食的是什么?”不曾想她已回过神来,见他偷摸着服下什么东西,不禁疑惑。
这几日,他不想叫她发觉异样,便总趁她不备偷偷服药。“李太医开的调理身体的方子,研磨成药丸方便携带。”他温声道,却下意识躲避她关切的目光。
此前李太医来府为霍玥诊断后,便为他开了调理身体的汤药,喝了这些时日,他身子渐好,这两日便不再服用。只沈清荷知晓,这药该长期饮用,不得停下。
“真的?”她不禁疑惑,“上回的汤药还没饮完呢,怎的又开了这个?”正说着,便夺过他手中的瓷瓶,轻嗅气息。
“前几日在宫里时,李太医重新开的方子,信不信由你。”他沉声道,不欲让她继续探究原委,转而又道,“望了告诉你一件事,得了圣人允准,宋知砚眼下被秘密安置于京城南郊一处别苑,那里隐秘安全,他吃穿不愁,万事不缺。”
宋知砚身份特殊,又是重要人证,赵铎便将他暗中安置在一处隐秘之地。
“……知道了。”沈清荷只淡淡道,仍凝神查探瓷瓶中药丸色泽气味。
她总觉着,这药与李太医此前开出的方子大相径庭,其中成分虽不能全然确认,她却嗅出了鹿茸、杜仲的气息。此前韩莹教授她医术时,便拿过几味药材,手把手教她辨认,她博闻强记,自都印在了脑海里。
“不论这药是不是李太医开的,都莫再服用了。”她沉声道,神色认真,“这药性子太烈,你身体怕是难以承受。”
鹿茸和杜仲,皆是疗效上佳的壮阳之物,寻常男子服用或许会很快见效,只霍玥早已净身,如今又落下心疾,这两味药材性烈,于他身体无益,反倒会加重心疾。
“你才学了几日医术,便这般自信?”霍玥面色沉下来,眉宇间又染上阴郁之气,“这里头并无性烈之物,你是觉着你比太医院的医官还说得上话了?”
“你的身子已然经不起折腾,用药当慎之又慎,你便听我一句劝,先暂停服用此药。”她语气严肃,神色间透着威仪。
他难以拒绝,只得假意应下,又低声嘟哝道:“我如今这般,也是……也是拜你所赐。”
沈清荷瞧他神色委屈,便抬手抚上他冰凉的面颊,“是我之过,害得你这般。你并非为我,而是为你自己,定要仔细身子,不得片刻轻慢。”
“我说不过你,”他微微垂下头,反唇相讥道,“怎的说起宋知砚,你竟无丝毫回应?”
“我与他早已两不相干,你希望我如何回应?”她忍不住反问道。
“随你。”他便作势望向窗外,不再瞧她。
这个人……怎的她丝毫不念着宋知砚,仍叫他有了情绪?她正不解,便见他蜷缩身子,微微蹙眉。
山路蜿蜒曲折,难免颠簸。他近来服用这药丸,并在伤处涂抹了药膏,暂不见功效,伤口四周却隐隐约约胀痛起来,他不欲叫她知晓,便咬牙强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