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存亡之际,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怕是刀剑都提不起来,又何谈实现志向、保家卫国?
沈清荷瞧出他不以为然,便与他暂且观望。
“学生倒是有不同见解,夫子且愿听我一言?”正此时,一个略微清脆的声音响起,虽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却依旧能听出与寻常男子有异。
夫子便颔首示意。
众人寻着声音的来处望去,便见一身着天青色圆领广袖文士长衫的年轻书生,自桌案前站起身来。
但见他身形清瘦,偶一回眸,方见肤色白皙,眉弯鼻挺,玉颊微瘦,双眸灿若星辰。只身量较寻常男子矮了半截,瞧着瘦小文弱了些。
赵铎不由得露出狡黠一笑,便是一副观戏姿态。若是旁人,尚觉不出此人身份,只他阅女无数,登时便瞧出这哪是什么俊秀书生,分明是位女扮男装的妙龄丽人。
“学生以为,志当存高远,但心之所向本无大小之分。”这书生装扮的少女便开了口,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你且说说。”夫子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鸿鹄固然志向远大,但若其志向不能为燕雀谋福,亦是枉然。因燕雀多如牛毛,恰如这世间普通百姓,看似平庸,却不可或缺。”女子声音和缓,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况且,他们当中多是不甘平庸之辈。读书人志存高远,当为百姓谋福,让更多出身贫寒之人得以一展宏图之志。”
“你呀……”夫子闻她所言,虽面露无奈,却不禁赞叹,“你此番见解,倒是令人惊叹。”
女子便莞尔一笑,一拂衣袖,重新落座。
“敢问这位公子,科举取仕,至今已近千年,寒门学子亦可凭真才实学入朝为官,如何不能一展抱负?”赵铎便起身道,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含着质问。
此女这一番见解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致,身为君王,便想钻一钻这牛角尖,听听她接下来如何言说。
“话虽如此,寒门学子科举之路却遍布荆棘,且不说许多人家中境况尚不足以支撑其求学,便是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朝中若无根基,仕途较之高门世家子弟,也必定……”女子胸有成竹,不紧不慢道。
“够了……今日便论到这里吧。”她尚未说完的话,却被夫子出言打断。因再论下去,便要论及时政,学子们于此处进学虽可畅所欲言,却也不是任何事都可随便议论。
女子会过意来,便未再说下去。她不知赵铎是何身份,俊秀面容神色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待夫子授完课,众人散去,沈清荷和霍玥便见适才那女子行至陆玙安身畔,两人一道向庭院后方的书房行去。
沈清荷适才便觉这女子有些眼熟,时下方才意识到她正是陆玙安胞妹陆七娘子,闺名唤作“瑄安”。
旧时一同听学,陆瑄安还是跟在兄长身后天真烂漫的幼女,多年未见,已然出落成容颜气度出众的丽人。
未得赵铎允准,暂且不便叫陆氏兄妹知晓身份,沈清荷便拉住霍玥衣袖,随赵铎一道向那头行去。
“这陆七娘子倒是见解独到,”待行至无人处,霍玥沉声道,“她虽为女子,见识却胜过许多男儿。”
“您怎知她便是七娘子?”沈清荷不禁疑惑。
“你怕是忘了东厂平日里是做什么的,我既向圣上举荐她为后,陆氏一族情形便早已摸清。陆七娘子自幼才名出众,不逊族中男子,这一路行来,又鲜见女弟子,敢于当堂直言不讳还正当妙龄的女子,除却陆氏七娘还能有谁?”霍玥沉声道,嘴角便勾起一抹自负。
“那倒也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沈清荷不禁苦笑,“我的确认出她了。”
二人正说着话,便见陆玙安缓步这边行来,衣袂翩跹,“今日相逢,陆某便觉与三位颇为投契,天色尚早,三位若不嫌弃,便随陆某入书房,再行切磋一番。”他温声道,声音温润清冽,恰似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
霍玥却分明瞧见,他发出这邀请时,眸光一直在沈清荷身上流连,他眉眼含笑,映着山间将将盛放的粉白桃花,分外灿烂。
不知怎的,心头便生起一丝不悦。只他二人听从赵铎差遣,待赵铎应下,三人便一道随他向后院书房行去。
“正好瞧瞧,这小子意欲何为。”霍玥暗道,唇畔漾起一抹冷冽笑意。
沈清荷时下亦着男装,二人只得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而行。未免节外生枝,她实则不想叫陆玙安认出她来,念及此,便微微有些紧张。
“不必紧张,圣上既应下,便是陆家那小子认出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他低声道,分明一脸云淡风轻,只说到“陆家那小子”时,还是叫沈清荷觉出了一丝异样。
早前,她便同他说起过沈陆两家的渊源,他自然也知晓她与陆玙安一早便相识。
“我与陆五哥不过世交兄妹,并无旁的交情,多年未见,他未必认出我来。”她向他走近两步,温声道。
“是么?适才那一路,他一直瞧着你呢。”他沉声道,漆黑眸中便有一闪而过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