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都是神色平静地听着,等对方说完,然后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关于二皇子离昼的处置,此事干系重大,涉及仙门法度与天庭颜面,非我一人可决。需待我禀明父亲,由三尊商议定夺。]
他刻意强调了三尊商议,将决策层级抬高,也表明了长留对此事的慎重,绝不会轻易被瑶池的献祭策略牵着鼻子走。
然后,他便继续谈起瑶池对以上诸多指控,需要对长留整体进行的经济赔款和政治让步——包括割让某些重要资源的长期开采权、降低贸易壁垒、支持长留的某些提案等等,以及对他父母个人的、具体到天文数字赔偿清单。
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削弱瑶池实力、补偿长留损失的关键。
玉帝虽然本人没有亲临谈判桌,但显然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通过心腹的汇报,他很快就发现白黎这小子滑不留手,根本不接离昼这个饵,反而死死咬住经济赔款和政治让步不放,胃口大得惊人,且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让他派去的代表疲于应付,节节败退。
几次传讯催促谈判代表加快进度、务必让长留就离昼移交一事给出明确态度后,玉帝自己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感觉白黎这是在故意拖延,消耗瑶池的耐心,同时最大化地榨取利益。
于是,在一次双方代表短暂休会的间隙,玉帝亲自传了一道密旨给谈判团领头的仙官,让他委婉而坚定地催促白黎,尽快就离昼之事传信回长留,询问三尊的意见,以便推进谈判。
那仙官得了旨意,再次与白黎对坐时,便堆起笑容,语气恳切地说道:[白少主,关于二皇子之事,陛下亦是痛心疾首,诚意十足。为表我瑶池绝不包庇、严惩祸首之决心,陛下已下令将二皇子严加看管,只待贵派示下,便可移送。不知……三尊对此事可有何训示?少主是否已将来意禀明?]
白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甚至略带一丝为难的正经表情:[仙官所言甚是,此事确实紧要。本君已多次传音回山,向父亲及师伯师叔禀明瑶池之意,并询问处置意见。]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三尊日理万机,尤其是世尊近日忙于门内肃清后续,父亲亦在闭关静修,回复或许需要些时日。还请贵方稍安勿躁。]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传音问了,但三尊忙,还没回。合情合理。
那仙官噎了一下,只好又道:[那……不知少主可否将传音内容,以及三尊若有回复,落于书面?如此,双方皆有凭证,也便于后续……]
白黎立刻摇头,态度依旧端正,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疏离:[仙官见谅。传音问询,乃我长留内部沟通之常例,涉及尊上决断,不便形诸文字。至于三尊若有回复,自会通过正式渠道知会贵方。眼下,我们还是先就赔偿条款的细节,再仔细推敲一番吧。] 他再次把话题拽回了赔偿谈判上。
白黎是做足了姿态。每次被瑶池方面催促,他都态度端正地表示已经传音询问了,但从不把汇报和询问的具体行动,落实到纸面上,不给瑶池任何可能抓住把柄、断章取义或炒作的机会。
而白子画呢?他在绝情殿接到儿子的传音后,干脆置之不理,就当没听见。传音的内容无非是瑶池欲献祭离昼,儿已按计划不接招,继续谈赔偿,父亲勿虑之类的简要汇报和请示。白子画听完,连回都懒得回。
回应反而可能打乱白黎的节奏,或者被瑶池利用。不回,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和主导,反正急的是瑶池,不是长留。
白黎带着白萱和忆柠前往瑶池谈判的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长留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沉闷之中。绝情殿一如既往的清冷寂寥,殿前平台云气翻涌,带着深秋的肃杀。
摩严的身影穿过云雾,落在大殿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事务堆积的沉重和一丝亟待解决的焦灼。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朝着白子画常在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白子画果然在里面,正站在窗前,望着瑶池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摩严脸上。
[师兄。] 白子画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看到摩严此刻的神色,心中已有预感,[有事?]
摩严走到书案旁,没有坐下,开门见山:[子画,激进派前日晚把东方彧卿的心腹幽泉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边的消息,已经问出来了。]
白子画眸光微凝,幽泉被抓的事情他知晓,也猜到了激进派必然会动用手段审问,但结果这么快就出来,而且显然带来了新的、甚至可能是颠覆性的信息。
[是什么?] 他问道,声音依旧平稳,但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沉凝了一分。
摩严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将审讯得到的信息清晰而准确地转述出来:[幽泉说,异朽阁对神器的相关事情,起初也是不知道的。]
他看向白子画,强调道,[关于女娲石可解神农鼎之毒这个具体的关联,他们原本并无此情报。]
白子画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正常。]
他淡淡评价道,[异朽阁再怎么神秘莫测,行事诡异,但其底蕴终究有限,比不得真正的老牌仙门。神器源流、上古秘辛,尤其是这种涉及顶级神器核心克制关系的绝密,他们不知道,并不奇怪。]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判断,也是之前诸多疑点的根源之一——花千骨如何能从异朽阁得到连许多顶级仙门都未必清楚的绝密消息?如今幽泉的供述,似乎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异朽阁原本并不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摩严点头,他同样持此观点,[所以,听到幽泉这个说法,我……我们,便对异朽阁后来‘知道’这个消息的来源,起了疑心。]
他看向白子画,目光深邃:[结果你猜怎的?]
白子画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怎的?]
摩严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凝重:[那幽泉说,异朽阁原本是不知道的,但……阁主东方彧卿来找了一次花千骨后,]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具体的关联时间点,[应该就是他帮那丫头从霓漫天那里抢走丝帕的那次后,异朽阁……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白子画脑中炸响!
[你是说……] 白子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消息最开始,是从小骨这里……泄露出去的?]
摩严沉重地点头:[幽泉确实是这么供述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而且,激进派在审问时,也用了吐真剂。根据戒律阁的经验判断,他当时的神魂波动和言语逻辑,不像是在说谎。]
吐真剂!白子画知道那东西的效果,幽泉虽然是异朽阁心腹,但猝不及防被抓,又面临长留戒律阁最精锐的审讯者,在吐真剂作用下,供出关键信息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幽泉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是花千骨从异朽阁得到了女娲石可解神农鼎之毒的消息,而是……东方彧卿从花千骨这里,得到了这个消息?然后,异朽阁才知道了?
这个逻辑链条,与之前他们的认知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白子画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迅速抓住了这个矛盾的核心关键点,目光锐利地看向摩严:[那小骨为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梳理时间线,[如果消息最开始是从她这里泄露给东方彧卿的,那她为什么之后还要再去异朽阁一趟,才‘找到’答案?]
按照白黎他们之前的说法,以及他们手上掌握的消息,事情的顺序应该是:花千骨去异朽阁寻求解毒方法 -> 异朽阁告知她女娲石可解神农鼎之毒 -> 花千骨盗取神器。
可现在幽泉的供述,却将顺序完全颠倒了过来:花千骨先知道了女娲石可解神农鼎之毒,然后东方彧卿来找她时,从她这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 异朽阁因此知道了 -> 之后花千骨再去异朽阁……如此多此一举,有病啊?
[这不是和阿黎他们提供的消息自相矛盾吗?] 白
白黎来自未来,对许多事情的细节知道得更清楚,但在这个关键点上,似乎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偏差。
摩严的脸色同样凝重:[戒律阁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他直言不讳,[幽泉的供述,与花千骨之前的陈述、以及我们掌握的其他旁证,在逻辑顺序上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矛盾点。戒律阁那些老家伙办案经验有多老道,你我都清楚。他们觉得,这种情况很不对劲,背后……恐怕还有别的阴谋没彻底揪出来,或者,有人在某些环节上撒了谎。]
他看向白子画,说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所以,他们想直接提审花千骨。]
提审花千骨这五个字,让白子画的心猛地一沉。
自从那天在大殿上被迫下令将花千骨关入仙牢最底层,并在离开时亲手锁死了那里的结界后,他就没打算轻易让任何人再接触她。
这事其实也怪不得他如此防备。
自从白黎那次在书房,用平淡却残酷的语气描述了另一个时空里,在他伤重难行、难以兼顾之时,摩严将身负妖神之力的花千骨流放蛮荒的往事后,虽然他后来也听了师兄的解释,虽然道理他都懂,师兄的苦心他也并非完全不能体会。
但是,完全没有想法,也不可能。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警惕的地方。他无法想象小骨被流放蛮荒、在那种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景象,更无法接受任何在他无力庇护时,小骨可能遭受的处置。哪怕那处置在师兄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防患于未然。在局势尚未明朗、各方虎视眈眈、连戒律阁内部都派系林立的当下,将她置于自己绝对掌控之下,隔绝一切不必要的接触和变数,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基础也是最后的保障。
直接锁死结界,就是最明确的信号——没有他的允许,谁也别想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