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蹲下身,伸手把散落一地的画纸一张张收拢。
那些画,被她尽数拢到一旁,而后转身,从墙角拎出一只旧书包。
那是她初来神奈川的时候
背在身上用来装画册的包。
原本用来收纳满心憧憬的画,如今,她要把这二十多张沉甸甸的心事,原封不动全部塞进去。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把所有画纸一股脑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沉甸甸的包,被她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一整段已经落幕的青春。
千夏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十分牵强的冷笑,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这副模样,是幸村从来没有见过的。
没有往日的局促躲闪,没有哭泣的脆弱
是一种把自己全部封闭起来的麻木。
幸村心口一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本还想劝慰的话语,尽数压下。他不忍心再继续刺激她,不愿再拿那些心事去戳她的伤口。
千夏抱着那只装满画的书包,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声音很淡,没有哭腔,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走吧,社长。我还有事。”
她垂了垂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
“退部申请书,我过几天会交给你。”
这句话落下,幸村整个人怔住。
紫眸微微睁大,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是认真的。
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是已经做好了决断。
方才以为在网球场,她是被逼到绝境脱口而出……
可此刻,在自己家里,她冷静地说出退社,是真的打算彻底斩断和立海大网球部所有的牵连。
“千夏。”
“你以为,一张退部申请,就能把之前所有都一笔勾销吗?”
“不要用离开来惩罚我们两个人。”
“你可以为他难过,可以留着那些回忆。我不会逼你忘掉。只是——别连我,也一并推开。”
千夏只是沉默。
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满画稿的旧书包,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半晌,她才缓缓抬起眼,脸上那抹牵强的笑意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我现在要去青学。”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幸村心上。
“是要去见手冢吗。”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怒意,可那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千夏没有否认,只是轻轻颔首,避开他的视线,侧身准备绕过他往外走。
“我想,好好跟他说一声再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千夏迈步踏出家门,雨丝迎面扑来,打湿她的发梢。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幸村没有留在原地。
他沉默地跟了上来,脚步不远不近,维持着一段距离。没有上前拉扯,没有出声打扰
就那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千夏很快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眉头蹙起,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与错愕。
“社长,你别跟着我。”
幸村停下脚步,站在雨幕之中,唇角那一点残存的温和笑意已经敛去,紫眸安静地望着她,没有退让。
“我不会打扰你和他告别。”
他的声音被雨声揉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是属于幸村独有的,温柔却不肯放手的执拗。
“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你要去完成你的道别,我可以等。”
他抬眼,目光掠过她怀里那只沉甸甸的书包,语气里藏着一丝隐忍的酸涩。
“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千夏抿紧嘴唇,没有再说驱赶的话。心里堵得难受,可她也清楚,此刻的幸村,是不会轻易就此离开的。
千夏从新干线到青学门口,全程抿着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哭,没叹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怀里死死抱着那只装着画的旧书包。
幸村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不插话,不催她,只是紫眸一刻没离开她的背影。
进了青学网球部的院子。
不二、菊丸、大石、桃城、乾全都在,手冢也站在廊下,刚收拾好一部分要带去德国的东西。
菊丸先憋不住,小声戳戳不二胳膊:“不二不二……那是千夏?她来了?”
不二压着声音,目光落在千夏脸上:“听说她知道手冢要走了。”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千夏听得见。
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手冢面前。
手冢垂眸看向她:“你来了。”
千夏声音平得像没有温度,没有颤音,没有湿意:
“我想跟你去操场散散步,吹吹风。
就像我们第一次一起晨跑那样。”
乾在旁边低声:“这个请求,带有非常明确的告别意味。”
所有人视线钉在他俩身上。
手冢顿了半秒,细框眼镜反射一点廊下的光,语气依旧是他一贯的清冷,但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好”
他把手里拎着的收纳袋递给大石,简单交代一句:“剩下的你们整理。”
然后就和千夏并肩,往操场方向走。
廊下剩下一群人。
不二侧过头,视线落在树阴下那个身影——幸村。
幸村还站在那儿,肩头沾着雨珠,没有往前一步。
菊丸惊讶地小声“哇”了一声:“立海大的部长怎么也在这里?他跟着过来的?”
乾推眼镜:“推测:他是担心千夏。同时,他是现在最没有立场上前的人。”
幸村听见了对着不二那边,声音不高,刚好他们能听见:“我不会去打扰。只是,她从离开家开始,就没有让情绪露出来过。”
不二轻轻回他:“手冢也清楚她的心意。只是……有些事早就定好了。”
幸村紫眸望向操场那头,两个并肩走远的背影,语调轻,却藏着压不住的酸涩:
“我知道。我只是在这里等她回来。”
雨势彻底弱成一层薄薄的雨雾
笼在青学偌大的操场上。
两人并肩走了很久很久。
足足绕了不知道多少圈。
脚步缓慢、平稳、始终同步。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闲聊、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不舍。
太安静了。
安静得离谱,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熟悉他们两人、熟悉这段晨跑过往的人,远远看着,只觉得心口发闷。
以前只要是千夏和手冢一起晨跑,跑道从来不会安静一秒钟。
那时候的她,永远叽叽喳喳、鲜活热闹。
会追在他身后碎碎念今天的天气
念叨新画的速写、吐槽训练好累、兴奋地指着天边的朝霞给他看。
哪怕手冢多半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
她也能一个人说满整场晨跑,笑声清亮,话尾带着轻快的元气,整条跑道都是她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