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页报告翻过去,按在下一栏的标题上。
“第五栏,巡逻记录补充说明。本月新增记录点……”
啧,又是这样。
“菲林斯。”我凑近,把手也按在那页报告上,纸面被掌心的薄汗洇出一小片深色,“我在问你话。报告可以等,但你的事不行,之前好几次巡逻碰面,你的脸色每次都不一样,况且执灯人的灯有多重要你肯定比我更清楚,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解决。”
一旁灯里的蓝火缩了缩,光变得幽沉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目光从纸面移到我指节上,然后才抬起来看我的脸。
我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很担心你。”我一字一顿。
他的眼尾被微微撑开,鎏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棚子外的月光,亮得比平时更加润泽,但下一秒又被垂下的眼睑盖住,那点反应快得像没来过。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着,指节搭在报告边沿,略微收拢。
“……您问得这么直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他偏过头,下巴朝领口的方向低了些,“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灯有灯的寿命,人有人的限度。至于灯什么时候灭……到了该灭的时候,自然就灭了。”
“呸呸呸,晦气,说得什么话,你这人。”我盯着他,“好话赖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什么叫‘自然就灭了’?你是不打算管,还是管不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过,很快沉了回去。
“灯没事。”他说,“只是有些旧了,修一修就好。
“修一修就好?”我重复了一遍。
“正是如此。”他垂下眼,手指搭在杯沿上抹了一道,“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妨先把报告完成?再耽误下去,深夜前恐怕写不完。”
他说着还端起杯子泯口酒水,动作照旧不紧不慢。
“……”这人简直就是条三不沾的泥鳅!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把手从他报告上拿开,“不知道涉及你什么秘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你别真当我傻的…总之,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喊,别有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上。”
我不再看他,把那页报告接过来,照着刚才的进度往下填,填好就翻页。
就这样一栏一栏地往下走,很快一些不复杂的渐渐也可以不需要菲林斯口述也能填写了。
偶尔遇到看不懂的术语问他,他就一笔一画地写在旁边的废纸上。
“这个‘共鸣频次’是什么意思?”
“月矩力脉冲与地脉震动的耦合次数。地底每隔一段时间会往外膨胀一股力量,太频繁就说明封印强度在变弱。”
“那‘异常共振’呢?”
“脉冲波形出现非周期性波动。频率越高,风险越大。”
“所以数值越大越不好?”
“您还是如此一针见血。正是,超出一定范围就需要上报总部调派人手。”
“那现在这个数值……”
“在范围之内。”他看了我一眼,“暂时。”
月光穿过棚子的缝隙斜进来落在桌上。
菲林斯的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他垂着眼看报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我写完最后一栏,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
“你的脸怎么还是这么白。”
他偏过头看我,像没听懂。
“比前阵子更白。上次来我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回去的时候脸色好歹有点血色,现在又白回去了。”我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他,“后来怎么不晒了?那天不是说‘没想象中那么糟’吗?”
“还是说,”我双手环胸,“你是被某种东西影响的。”
“您多虑了。”他把桌上那摞写完的报告收起来,“那天下过雨之后,风就转凉了。后来裂隙开始异常扩张,巡夜的次数一多,白天便没怎么出门。”
“巡夜是晚上,白天补觉也可以补在太阳底下。”
“在太阳底下补觉?”他抬眼看我,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您试过?”
“当然啊,就是晒着晒着睡着了,醒来发现被子都被我拖到地上去了。”我把酒瓶拿过来,顺手往他杯子里续了半杯酒水,然后又往自己杯里倒了点,“但至少比你在塔里闷着强,你天天在这塔里待着,白天帘子拉一半,晚上才出去,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待久了,人都会发霉。”
“发霉的应该是我那些旧报告。”他端起杯子,看着酒面晃了晃,“您写完了,喝杯酒歇歇。”
“别打岔。”我把杯子朝他举了举,“你是不是觉得晒太阳没用?”
“有用。”他抿了一口,油灯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白染上一点暖色,“只是我晒不晒都一样。”
“那你今天晒了没有?”我管你扯的啥,我不听。
他沉默片刻。
“今天在棚子里。”
“棚子有顶。”
“顶是麻布的,透光。”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透风和透光是一回事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却弯出一道弧线。
我想了想。
“明天下午我要给胡萝卜那片菜地翻土。”我说,“你也来呗?”
“您这是邀请我去晒太阳,还是去拔萝卜?”
“都有,反正你坐在棚子底下也是对着报告发呆,不如来我院子里晒着,还能有点产出。”
“噢,产出是指萝卜?”
“产出是指让你这个人别发霉。”我眯起眼盯他,“来不来。”
“感谢您的邀请,如果巡逻结束得早。”菲林斯泯了口酒。
“别如果。”我把自己的那杯干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巡逻完了就来,我等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指尖搭在杯沿上没动。
片刻,他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既然您都邀请到这了,我要是再推托,倒显得不识好歹。”他偏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再说,您院子里那几棵萝卜,我上回瞧过一眼,长得确实不错。”
他啥时候来过?
……估计是半夜巡夜路过吧。
“那当然,我种的包漂亮。”我颇为受用地昂头。
“那么,明天见。”我拿起零嘴袋子,朝他晃了晃。
“明天见,塞夏提雅。”他眼眸柔和。
他站在棚子边,月光从西边漫过来,把他半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提灯里的幽蓝把周围染出一小片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