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秦简没有等到闹钟,也没有等到护士推门。
他是在一阵很轻的说话声里醒来的。
病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严,江叙站在走廊外面,正压低声音和班主任通电话。隔着门板,秦简听不清完整的内容,只能偶尔听见“医院”“复习计划”和“不会耽误”几个词。
江叙昨晚最终还是没有留下过夜。
十点多,江母亲自来到医院,将一夜没睡、白天又跑了整整一天的儿子带回了家。临走以前,江叙反复确认了秦简晚上的药,又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让他出现任何不舒服都必须打电话。
秦简嘴上嫌他烦,等门真的关上以后,却盯着空下来的椅子看了很久。
他以为第三天醒来时,江叙应该还在家里睡觉。
可窗外的天才刚刚亮,那个人已经重新出现在门外。
秦简没有立刻出声。
他侧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
“老师,我知道高三的安排。”
“今天上午有摸底卷,我会按时回学校。”
“下午的自习我想请假。”
“不是每天都请。”
江叙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
“医院今天要做心理和家庭支持评估,他希望我在。”
电话另一端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
江叙没有反驳,只一直听着,偶尔应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不会放弃高考,也不会休学。”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简望着门缝外那道模糊的影子,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最害怕的事情,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发生。
江叙没有放弃学校,也没有真的停下自己的生活,可他已经开始为了医院调整课程,开始向老师解释一个原本不属于他的病情,也开始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能够同时承担两边的压力。
秦简知道江叙会说自己不累。
可不累和能够坚持,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电话挂断以后,江叙推门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见秦简已经睁开眼睛,他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秦简回答得很自然。
江叙走到病床旁,将保温杯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向监护仪。
“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
“醒过几次?”
“一次。”
“几点?”
秦简想了想:“两点多。”
“为什么醒?”
“护士换药。”
“还有呢?”
“没有了。”
江叙盯着他看了几秒。
秦简立刻补充:“胸口有一点闷,但护士检查过,说数据没问题。”
“现在还闷吗?”
“比昨晚好。”
“头晕呢?”
“没有。”
江叙这才拉过椅子坐下。
秦简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虽然比前一天好一些,眼下仍然有明显的疲惫。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整齐,像是早上来不及完全吹干,只随意整理过几下。
“你几点起床的?”秦简问。
“六点。”
“几点到医院?”
“六点五十。”
“你家到这里至少四十分钟。”
“路上没堵车。”
“所以你六点十分就出门了?”
江叙皱眉:“你查户口?”
“我在算你睡了多久。”
“够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以前。”
秦简看着他:“具体时间。”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已经猜到了。
他伸出手,抓住江叙的袖口。
“你是不是回家以后还整理笔记了?”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昨天的内容不多。”
“所以整理到几点?”
“秦简。”
“所有事情都不骗。”
这句话原本是江叙用来要求他的。
现在被秦简说出来,江叙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十二点四十。”他最终承认。
“然后六点起床。”
“睡了五个多小时。”
“你以前低于七小时都会头疼。”
“今天没有。”
“现在没有,下午就会有。”
秦简松开他的袖口,声音慢慢低下来:“你今天不要来医院了。”
江叙的神情立刻冷了些。
“刚醒就准备吵架?”
“我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回答,不行。”
“下午只是评估,我爸妈都在。”
“昨天医生说,家庭支持评估会询问长期陪护和心理状态。”
“你又不是家属。”
江叙看着他:“昨天签字的时候,医生问你最主要的情感支持是谁,你写了谁?”
秦简顿时不说话了。
那份问卷上确实有这一项。
父母姓名后面,还有一栏需要填写“患者认为最重要的支持者”。秦简拿着笔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了江叙。
他原本以为医生不会真的要求江叙参加。
“那只是随便填的。”秦简小声说。
“所有事情不骗。”
“我不是骗。”
“那是谁?”
秦简移开视线:“是你。”
江叙的神情缓和了一点。
“所以我要在。”
“可你还要考试。”
“上午考。”
“考完以后回家休息。”
“评估结束再休息。”
“江叙。”
“你今天说多少遍都没用。”
秦简盯着他,忽然有些生气。
“你总说不让我替你决定,可你现在也在替我决定。”
“我决定什么了?”
“我不想让你参加评估。”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病。”
“然后呢?”
“应该由我和家里处理。”
江叙安静下来。
秦简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重了,却没有立刻收回。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落下的声音,一滴接着一滴,缓慢而清晰。
过了很久,江叙才问:“所以我是什么?”
秦简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
“昨天你说我是男朋友,今天病情变成了你和家里的事。”
江叙看着他,声音并不高,却比生气更让人难受。
“那我只能在情况好的时候陪你说话,情况不好就应该回学校,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
“我累不累,应该由我自己说。”
“可你根本不会说。”
秦简终于抬高了声音。
“你昨晚只睡五个小时,早上六点就来医院,上午还要考试。你说自己没事,和我以前说没事有什么区别?”
江叙怔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心率因为秦简的情绪出现了轻微变化,提示音比刚才快了些。
两个人同时注意到了。
江叙立刻停下争论,站起身按住秦简的肩膀。
“先别说话。”
“我没有——”
“慢一点呼吸。”
秦简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
江叙没有叫护士,只一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心率逐渐下降以后,他才重新坐下,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针锋相对。
秦简也安静了很久。
“我不是想把你推开。”他说。
“我知道。”
“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最后比我先撑不住。”
江叙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医生说移植以后恢复期很长,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就算等到了供体,也不代表一切都会好。”
“你现在可以每天来,开学以后呢?模拟考试的时候呢?高考前呢?”
“你总说可以安排,可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不想有一天你坐在我病床边,却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了。”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他明白秦简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些天所有人都在告诉江叙,他还年轻,他有高考,有大学,有本来就应该继续向前的人生。
仿佛陪伴秦简和拥有自己的未来,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可江叙不愿意接受这种选择。
“我不会每天都来。”他说。
秦简抬起头。
“开学以后,我按照学校安排上课。考试之前不会请假,晚自习也会参加。”
“医院这边有叔叔阿姨,有医生和护士。我不能来的时候,就给你打电话。”
江叙停顿了一下。
“可重要的评估、手术和检查结果,我希望自己能在。”
秦简仍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为了你放弃高考。”江叙继续说,“也不会因为高考,假装你不重要。”
“这两件事不冲突。”
“如果以后真的冲突呢?”
“等发生了再决定。”
“你又说只过今天?”
“嗯。”
江叙伸手握住秦简。
“今天上午我去考试,下午回来参加评估。晚上十点以前回家,十一点以前睡觉。”
“你监督我吃药,我也让你看睡眠时间。”
秦简眼里的情绪一点点松动。
“你真的会十一点睡?”
“会。”
“不能偷偷做题。”
“做完再睡。”
“那不还是可能超过十一点?”
“十点半停。”
“手机也不能看。”
江叙皱眉:“你九点还要打电话。”
“打完就放下。”
“可以。”
“明早不能六点起床。”
“明天是周末。”
“那就八点以后。”
江叙看着他:“你要求越来越多了。”
“公平。”
秦简说完这个词,自己先笑了一下。
几天以前,他也用过同样的理由。
那时江叙还说,他没有资格谈公平。
现在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另一种方式。
不是一个人拼命隐瞒,另一个人拼命守着,而是彼此都必须承认自己的极限。
江叙把带来的保温杯打开。
里面装着江母早上煮的米汤。
“护士说检查以前可以喝一点。”
秦简接过杯子,尝了一口。
“阿姨做的?”
“嗯。”
“你告诉她我们的事了吗?”
江叙动作一顿。
秦简立刻看出来:“没有?”
“昨晚太晚。”
“你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
“那你为什么没说?”
江叙面无表情地整理书包:“她一回家就让我睡觉。”
“所以今天说?”
“看情况。”
秦简捧着杯子,眼里多了点笑意。
“你也会紧张?”
“不会。”
“耳朵红了。”
“病房太热。”
“现在是冬天。”
“开了暖气。”
秦简还想继续说,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江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换洗衣服。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对话,视线先落在秦简捧着的保温杯上,又看向儿子微微泛红的耳朵。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江叙站起身:“妈,您怎么来了?”
“你早上走得急,校服外套都拿错了。”
江母将衣服放到床边,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秦简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
江叙却没有松开。
江母像是没有注意到,转身替秦简将窗帘拉开了一些。
“今天感觉怎么样?”
秦简有些紧张地回答:“比昨天好。”
“吃过东西了吗?”
“喝了一点米汤。”
“太少了。”
她走到床头柜旁,将带来的另一个保温盒放下,“检查结束以后吃,医生说可以少量多次。”
秦简看着她。
“阿姨,您问过医生?”
“刚才在护士站问的。”
江母说完,终于低头看向两个人的手。
江叙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点。
秦简耳朵也开始泛红。
短暂的沉默以后,江母轻轻叹了一口气。
“牵就牵,别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秦简猛地抬起头。
江叙也怔住了。
江母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语气仍然平静:“你们是不是觉得警察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