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还没动鞭子,崔韶容急得上前,主动抓着鞭子,尖着嗓子嚷道:“有我什么事?我才不要替她受过。我和她不熟,要打打我哥。”
崔镜悬伸手取走那封信,质问崔韶容:“这封信不就是你找出来的?”
崔韶容回:“是,我在门口捡到的。”
崔镜悬转言: “再有私怨,也不该伪造信件坏人名节。” 他值此集会,将信件撕掉,裴柔嘉抬手按住他手腕,把那封信夺走。
这时候逐云走回来,在裴柔嘉耳边低语两句,她不由得摇摇头。
裴柔嘉又问顾谨言:“那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的?”
顾谨言答道:“是今早写的,送去了他的书房,但刚送出去没多久,他就带着褐悬来兴师问罪。”
“那明明是决绝信。我写的是……我该听裴夫人的话,往后记住自己的身份,以后少些胡闹,免得连累你被同僚笑话,被敌人抓住把柄。”
这时候袁沁雪回来,她病恹恹地走来。
顾谨言见到自己在众矢之的,忙跑去找好脾气的袁沁雪,拉着她的手忏悔道:“我承认先前与你拈酸吃醋,可我与镜悬之间从未做过逾矩的事。求你原谅我吧,以后我和褐悬躲你们躲得远远的。”
袁沁雪凄然一笑,指尖轻抹一下顾谨言的红唇,之后看向染成亮红色的指尖,忽而问道:“你们两个还要骗我到多久?”
她看了一眼顾谨言,又看向崔镜悬,身子宛若一阵风。
崔镜悬朝袁沁雪望去,视线接触的瞬间,袁沁雪却刻意躲走目光。她缓缓站到裴柔嘉的身后,拉了拉裴柔嘉的衣襟,说道:“裴夫人,能否带我离开。”
袁沁雪是世俗眼里的贤妻,在外她性情文静而守规矩,在内活泼而有情趣。若用《怜罂香》来类比,大概对外是李罂娘的温柔小意,闺中是怜儿那样风趣多情,近乎于完美女子。
崔镜悬之前想过有这样的妻子守家,她以后也不至于再被耿家做局,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力,也低估了袁沁雪的自尊。
他知道袁沁雪误会他和顾谨言婚后有染,想解释一下。可仔细想想,越解释越乱,况且他本性如此,终究改不掉的。
崔镜悬倒也没有纠缠,毕竟他不是睚眦必报、不择手段的耿南城,只看向袁沁雪,再确认一遍道:“你想离开?”
袁沁雪没说话,又看他眼神戚戚,她有些犹豫。
崔镜悬又道:“我可以写一封放妻书。假如你想留下来,我们也可以像寻常高门夫妻一般……”他这话,也给自己留下了些余地。
袁沁雪摇摇头,“你等会儿给我放妻书吧。”她转头又对裴柔嘉说道:“裴夫人,我想和他单独聊聊,你等下再带我走。”
裴柔嘉点头,“那我先带着致婉他们三个回去,你留在这里。”她仍有些不放心,把逐云留在祠堂门口,自己带着其他人离开。
祠堂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少。
袁沁雪和崔镜悬也未在祠堂前逗留,他们不想打扰了祖宗的清静,便转移到了崔家的花园里,停在一处人造池塘旁。
崔镜悬有些犹豫,他看到这座小池塘,脸色不大好,他记得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这里滑掉,他怕袁沁雪触景生情,又关切询问道:“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
“就在这里吧。”袁沁雪看着水面映着的两人的脸,水中有几条游鱼甩着尾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崔镜悬看着水面发呆。他从来不在冬天的花园里停留,从未见过这花园冬天里的场景,然而在这个初夏的日子里,他仿佛看到这池塘结冰,草木被霜雪覆盖着。
或许那个冬日里,袁沁雪就跪在他们脚下的这片草地,那气候草木已经被冻得枯败发干,她双膝贴着冰冷而坚硬的地面,脸被结冰湖面返上来的寒气冻得通红。
袁沁雪眼睛不算大,睫毛却极长,冰霜落在她的睫毛上,将她的视线糊住。
崔镜悬想了许多,心说她大抵是想叫他感到歉疚,或许这桩婚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便先开了口:“我们婚后,我从未做过太多逾矩之事。”
“太多。”袁沁雪听到这里,笑着重复道。
崔镜悬道:“你嫁我的时候,不就该知道我婚前是如何的人?成婚以后,我何曾再像从前那样寻花问柳?”
袁沁雪问道:“那你同我讲实话,昨晚你跟谁在一起?”
“不是和顾谨言。”崔镜悬只答。
袁沁雪笑道:“看吧。你保护外人都极好,偏巧对我这妻子没那么交心。”她旋即又将缭绕在心头的疑问,缓缓问出:“崔褐悬真是你的骨肉?”
崔镜悬点头,又解释:“但与三姨母她们想得不同,这孩子诞生和所谓私情没干系。”
袁沁雪询问:“那是怎的一回事?”
崔镜悬道:“当时父亲病重,顾氏没有子嗣,但她在崔家关系处得奇差。若是父亲走了,那顾氏没有子嗣傍身,恐怕要被扫地出门。于是她跑去找到我,商量了一下,就……”
袁沁雪感慨:“难怪姐妹们都说你,待崔褐悬不像弟弟,倒像是儿子。”
崔镜悬继续辩解:“她因我而嫁入崔家,年纪轻轻守了寡。”
袁沁雪冷笑道:“耐不住寂寞,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之间挨光过几次,每次有几回?”
崔镜悬不回答,答案却呼之欲出,袁沁雪心下了然,更觉得自己决定正确。
“你说她年轻,我也没比她年长。”袁沁雪讥诮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她朝着不远处逐云招手,两人的身影一起走远。
崔镜悬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坐在附近石凳上,喝了一口已经微冷的茶,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从小到大所有经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