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的姑母得到消息,很快派来了一位装扮体面的女医,身后跟着两位奴仆,一位学徒,论体面不比太医署的医官差。
女医带着学徒进去以后,逐云和易秋前后出屋。他们也没走远,跟其余奴仆同守在屋外,阻止所有人进去探视。
若曦闻听消息,匆匆从工坊里赶过来,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扎好,云鬓侧歪,怀里揣着一盒全蜡片梅花鹿茸。
她忙向易秋询问裴柔嘉的症状,易秋据实以答。
若曦脸色大变,立刻道:“严重过敏症,她在樾州时病还没好利索,身体正虚着,过敏症状比日常更严重。”她又询问逐云她吃食的事,逐云道:“有一盘含章酥,夫人没吃。另有一碗杏花照雪山,夫人吃过了,听说这是用牛乳和琼胶制成,像豆腐似的。”
是杏仁豆腐。
若曦几乎立刻想到。
可杏仁豆腐是后世的吃食,眼下大幽不该有的才对,本朝类似的只有杏仁浆搅拌米粉。
若曦又一琢磨,这杏仁豆腐的做法,被她写在笔记里,能做出这道菜的人,少之又少,不出意外是她继母朱上树。
可她记得朱上树在后厨打下手,不该能决定高家例行茶点。后来询问才知,是高致婉把朱上树调过去的,她似乎成了高致婉的心腹。
若曦只感觉头沉得厉害,真一不留神叫她这继母混进去了。
虽说朱上树、田綮两人与她断得比较彻底,可名头上面还是她继母,回头裴柔嘉叫她这个继母害死,别说她在高家难混了,她在裴柔辑那头也讨不到好,更别说她指望从东市盘下那生药材铺子。
若曦急得焦头烂额,在门口踱来踱去。
过了一会儿,学徒出屋,告知他们裴柔嘉已经醒了,女医正要给她施针,又叫逐云和易秋进去帮忙调整姿势。
高致婉在外面心乱如麻,想要进去探视母亲,但又被拦在外面。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女医和学徒走了出来。
女医告知众人:“裴夫人已经醒了。她该是因饮食不当造成的气息阻滞。现在她体内邪火已经发了出来,目前身子已无大碍。只需要静养一段,把体内余毒清了。”
最先松气的是若曦。通过这次事,她总算生出了点危机感,心里想着得把那铺子攥到自己手里。
若曦说着工坊有事,也没进去看望裴柔嘉,便离开了高家。
高致婉继续向女医询问母亲的事,纳闷道:“母亲对牛乳不适,这全家一向知道。可这次怎会如此严重?”
女医表示:“裴夫人先前暑病未消,又用了不对的饮食,暑毒与食毒两者叠加,所以这次这般严重。”
这说法和若曦的说法相同,只是不同的表述。
易秋和逐云随后走出来,逐云神色淡淡的,不像是经历什么大事。易秋这个年轻人仅比高致婉年长两岁,脸上藏不住事,他出来时表情木然,像他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高致婉狐疑,更猜测他和母亲之间有点什么。
她进屋探视母亲。
裴柔嘉半靠在床头,脑袋歪在床屏上,活像扣在砧板上的一块肉。下颌与颈侧等裸露之处浮起了些许红疹,双臂也被布条缚在身侧,想是怕她无意间抓伤自己。
高致婉关切了两句,裴柔嘉笑称:“刚才我好像看见你爹在屋子里晃荡,还以为我也要走了。”这话她是笑着说的。
旁边逐云低声在高致婉耳边说:“夫人方才一直念叨高相。”
高致婉听到这里,眼泪落下来,一言不发,内心更是自责。
易秋“哎呀”一声,忙截住话语:“夫人净说些不吉利的。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他想凑上去安慰,不过高致婉堵在前面,也没给他腾出位置。
这次裴柔嘉生病,没去太医署请医官,只通知了她姑母,她生病的消息没传得太广。高夹钟也是天黑回家时,才从仆人口中得到消息,那时候裴柔嘉已经睡了,高夹钟不好去打扰。
隔日高夹钟去看望裴柔嘉,对她说道:“这两天我先不去郑掌柜那里了,先回家侍奉母亲。反正该学的都已经学差不多了,他说这两日要跟我研究海贸,我觉得暂时用不上。”
裴柔嘉却道:“为何不学?你爹生前也提过海贸,他费了半天劲儿,才恳求到圣上解除海禁,还费心思去修通港口。”
高夹钟脸贴在裴柔嘉怀里,说道:“又不着急一时,眼下母亲的身子最重要。”
她比高致婉更会讨好裴柔嘉,比端庄守礼的高致婉更显得活泼可爱。
高泉生前偏心高致婉,就算他离家那几年,私底下也给高致婉塞不少宝贝,致使她长大后见多识广。高致婉与杜潜谈笑时,偶尔会说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就叫高夹钟心头发紧。
不过,那高泉终究是走得早,高夹钟庆幸自己早讨好继母裴柔嘉过活。裴柔嘉也确实待她视如己出,往常她和高致婉有纷争,裴柔嘉偏向她多一点
裴柔嘉心头一暖,自然不肯留高夹钟在身边,只道:“娘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都已经习惯了。只是这次来得猛,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好。娘都打算去姑母那边。可别为了我,耽误了柳儿学东西。”
最后她说去姑母那里,也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是有计划在姑母那里小住几日,可怕高夹钟真的辞了九酝楼的事回来照顾她,便躲到姑母那里。高夹钟和裴家没有血缘关系,自然不能随便进裴姑母家里。
高夹钟只好作罢,换好衣服回去一趟九酝楼报信。郑荪紫得知高家变故后,准她休假半日,又准备了诸多补品。
及至午后,郑荪紫来到了高家,照理说他是外男,不该进去夫人的闺房。但那日高夹钟也在,高致婉便通融着让他进了主院。
一进门,郑荪紫和高夹钟的视线便被床头拴着的一只红球吸引,他走到床边时,忍不住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