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皇之吻

账房里光线偏沉，窗棂漏进的日影细细一道，落在摞得齐整的账本与干花标本上。石榴立在案侧，静静看着眼前来人。

程航眼底青黑浓重，胡茬乱糟糟拱了出来，分明是彻夜未歇的模样。

他捧着个樟木小木盒，臂弯还夹着一卷图纸，在方寸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像身子来了，魂魄还落在后头追，自始至终，都不敢抬眼同她对视。

一旁媒婆摇着团扇，脸上堆起圆滑讪笑，目光扫过晦暗窗面："这里未免太暗了些，不如开窗亮堂亮堂。男才女貌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咱们好好坐下来说话。程大掌柜，程公子？"她说着便要上前推窗。

石榴轻声开口阻拦，手脚却不曾慢半分，侧身将一架素面屏风稳稳挪到窗前，挡得严实，神色淡淡，不见温煦："此处是账房，满架账本，还有各样名贵花种、干花样本，最忌日光直晒，又怕潮气，开窗不妥。"

瓜婶瓜叔本是执意拦着他们进门的，奈何程航在外头闹得动静不小，眼瞧着马浩然与五万就要按捺不住，险些同他动起手来，石榴才松口，放他们进来。

"也该先说清楚，昨夜大雨，我不过暂居瓜婶家中，并不是这家的姑娘。" 石榴语声平稳，礼数周全，挑明内里分寸，"你带着媒婆贸然上门，本就不合规矩，莫要扰了人家营生。"

程航闻言，当即抬手掀开木盒盖子。盒中静静卧着一支金簪，簪头圆润只是简约祥云纹样，光泽亦沉敛。他喉结滚了滚："不知唐姑娘喜不喜欢。这是我全部积蓄，你放心，我有手艺，还有一间铺子，绝不会叫你吃苦。往日挣下的银钱，我尽数存着。"

五万在旁听得不耐，当即出声怼回去："当我们姑娘是收银的不成？我们自家也有产业，渔货鲜干好几家铺子，不差这些！"

程航垂着头："我知晓，是我高攀了。"

马浩然冷笑一声："你倒是高估了你自己！明知姑娘无长辈照拂，连拜帖不递、庚帖不送，这般上门，同强逼提亲有什么两样？"

"平江那边，我爹娘尚在，养父母也健在。" 程航忙解释，"往后我们按礼前去拜见便是，日子依旧在鹭岛过，离你弟弟也近。"

"谁要同你去平江，脸皮倒是不小！" 五万气笑，"我们姑娘还没开口呢，轮得到你自顾自安排？"

媒婆见状立刻打圆场，连声说着 "合该是一对"，絮絮夸赞程航青年才俊，对唐姑娘一见倾心。

石榴安安静静立在原处，并不急着答话。五万与马浩然护着她，句句都在理，她无长辈依靠，本就不能叫人轻看，有他们替她挡在前头，不必她率先出言伤人。她目光落在程航躲闪的眉眼上，不曾去接那支金簪，反倒伸手接过他带来的花箱图样，垂眸细细翻看，末了才从木盒里取出金簪，指尖轻轻掂了掂分量，转而把玩起那只空木盒。

方才那一掂，她心里已然有数。

这支金簪的轻重，和昨夜她伏在程航屋顶窥见的那一小锭金元宝相差无几，想来便是熔了那锭金子打制。昨夜她便暗自思忖，这金元宝绝不会是他生母或是养父母给的——若是长辈所赐，他怎会将金元宝同铜钉、铁粉堆在一处，藏得那样隐秘？

正思忖间，程航目光无意间扫到案头几张纸，是石榴昨夜心绪放空时随手画下的花草稿，不觉低声感慨："怪不得唐姑娘能和乐言交好，原来你们都爱作画文墨。"

石榴心头微震，她素来明了，伪装最高明的法子，便是引着旁人自行牵出关联，让他自己深信不疑。她这才抬眼，轻声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划破一室喧闹："所以程公子真心想要提亲的人，到底是我，还是程乐言呢？"

一句话落，账房里霎时静了。连纸页欲要翻卷的风，都似顿住，万籁悄寂。

"唐知末已然归乡，可你心尖上的姑娘尚在千里之外。瞧程公子这般魂不守舍，莫不是想借今日事端，撞一撞心底执念。我不过一介渔家女，担不起这敲山震虎的重任。"

石榴从容覆上面纱，取过一旁一包花种，向众人颔首："诸位自便，我还有事要做。"说罢转身往外去。

院角放着配肥的器具，她取过竹片。竹片前宽后窄，握柄缠着棕褐色布带，趁手稳当。竹片在她手中起落翻飞，时而翻搅，时而切散椰糠。椰壳、泥炭、珍珠岩，混着发酵羊粪，一一被她匀匀分开，分成十余份。不多时，细密薄汗沁在她额角。

她抬臂擦汗，身侧忽然递来一方干净素帕，是紧随出来的程航。

石榴没有去接帕子，反倒从袖中取出一方面纱递给他："配肥尘土大，气味也浊，你戴上些。"

程航一怔，随即道："没想到唐姑娘还会配肥。想来也是，你同兰心苗圃瓜婶亲近，从小常来，看也看会了。"

石榴淡淡应着，不接话。果然不必她多言，旁人自会顺着心意补全说辞。

程航定了定神，却依旧不敢长久望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是你。我想求娶的，是唐姑娘。"

"这门亲事，恕我不能应允。" 石榴放下竹片，语声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本是养子，一身担着两重父母，亲娘、继父、养父母俱在。而我爹娘早早去了，已无牵无挂。若是嫁你，往后晨昏定省，侍奉四位长辈，这份担子，我担不起，也不愿担。比起日日周旋侍奉人情，我更愿守在瓜婶身侧，伴着一院花草，图个清净自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支金簪："再说这支金簪，我心里存着疑问。你敢说，这是你娘亲给你的？或是程家母？"

程航沉默片刻，慢慢摇了摇头。

"我瞧着，倒像是金元宝熔铸而成。" 石榴缓缓道，"你依仗一身手艺求娶，自认能许我衣食无忧。可我看见的，却是手艺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凶险。你的花铺简陋潦草，若只是正经营生卖花做工，哪里攒得出这般重金？来路不明的钱财，终究是祸根。"

"唐姑娘，你误会了，我不过凭手艺——"

"我同你算一笔明白账。" 石榴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依旧打理着堆在脚边的基质，"承接兰心苗圃花木箱的活计，只做粗工素面，拼板打磨平整，薄漆遮木便够，不必像陪嫁樟木箱那般配铜包角、精工铜锁。一口花箱，至多一二两银子，省些漆料，十五两便能做得一批。想来今日，你原也是带着这笔生意的章程来寻我。"

程航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那便好。"石榴直起身子道，"你我之间，只谈生意就够了。其余的，不必同我辩解。我不想窥探你的秘密，更不愿往后日日悬着一颗心过日子。我只求安稳，我们本就不合适。金簪，你收回去。"

程航还想再说，石榴已经铲起一筐配好的底肥，径直跨出苗圃柴门。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石榴将花种拌进肥土，掬起一把埋进畦中，又俯身，替一旁扦插嫩苗疏去多余叶片。趁程航目光落在苗株上、心神稍松的刹那，她指尖微动，昨夜从他那里取来的铜钉，悄无声息埋进肥厚底肥之下，一丝极淡的灵力顺势沉落，将铜钉钉入泥土深处。她心底暗叹，亏得程航今日追来，倒给了她一个绝佳由头。

旁人只当她不堪提亲纠缠，躲到苗圃后方，哪里知晓此地紧邻淡水河，是鹭岛一脉活水源头，鹭岛一地各家花农的整条苗圃都依着这条河铺开，往远看，河口外，禁渔期的渔船泊在海面，随浪轻轻起伏。

海潮声漫上来，石榴的心绪也跟着起伏不定。程航的嘴唇一张一合，还在急急解释，那些字句她却半分也不肯往心里收。她只在心底默念：这其实是第二枚铜钉。

昨夜从程航处取走铜钉之后，她先去了乱葬岗所在山巅，将第一枚钉下，承乾，镇升腾四散游灵是为天枢钉；眼下这一枚则是依鹭岛入海地势，取载坤之意，锁随潮汐遁逃之灵息是为地维钉。

只差最后一枚了，拘住藏在烟火人迹里的精魂是为人材钉。三才合围，三角锁局。等三钉落定，她一定能将程鹰老贼牢牢困在血月天雷阵之中。

将复仇布局细细捋顺，石榴直起身，拍落掌心泥土。程航还在她身侧絮絮不休。她暗自想着，果然有四位长辈要奉养的人，心性倒是坚韧，只是提亲本就有应允与回绝两种结果，她不愿，本就在情理之中。

不想理他。不想理他啊。

石榴缓步在花畦间踱步，刻意往那株早就看好的石榴树走去。树杈间悬着一只大马蜂的蜂巢，嗡嗡声隐约可闻。石榴垂眸瞥了一眼，心底轻笑：程航若是再不肯闭嘴，她不介意震散这蜂巢，叫他回去好好肿着脸躺上几日，清静清静。

"唐姑娘！"

"唐家长姐！"

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撞过来，混着媒婆独有的洪亮嗓门，那一行人花花绿绿的衣裙、手里标志性的团扇，径直朝着石榴与程航这边涌来。

"程公子，你找了几位媒婆？" 石榴微微一怔，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也摸不透鹭岛这边的规矩，她们说我是外乡来求亲，要寻能通两地文书的媒婆。反正七七八八——"

"七八？位！"

"不是。我的意思是各样杂事一并算上。"程航竖起四根手指，"四位最有经验的。"

不远处的五万和马浩然一同沉默了。日上三竿，烈阳铺洒下来，远远的一行人里，竟立着一个戴着大猪头面罩的人，步伐坦荡，直愣愣朝着石榴、程航二人而来。

"右煞。他来干嘛？"程航面露疑惑。

"你认识右煞？" 石榴眼皮一跳，心底疑惑更甚。

"啊，唐姑娘我方才说了呀，那笔金子本就是苍莽堂堂主给我的。他说私汤浴池底下铺石板寒气太重，想托我铺木底。早前我在集市摆摊刻小木件，被他瞧见过。你没听见吗？鹭岛六大浴场，有三家渔场私汤下的木盆底，全是我亲手做的。"程航还特意补上一句，"苍莽堂可比风语筑名气大些。不过兰心苗圃、瓜婶、你们也都认得右煞？"

一句问话，直戳要害。石榴来不及思考程航和右煞的生意往来，只想起来郭萧同她说过，真正的唐知末知晓马浩东便是右煞，可反过来马浩东知不知道唐知末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倘若唐知末当面撞见右煞，本该是何种反应呢！

她飞快扫过四周，日头灼人，苗圃里做工的花农全都覆着面纱，不少人还戴了薄手套护着肌肤侍弄花草。石榴下意识抬手，轻轻扶正自己面上的面纱。

"你快叫媒婆先回去！" 石榴强压下骤然狂跳的心绪，瞪了程航一眼。

程航连忙小跑上前，可还没等他开口阻拦，场面已经失控。四位媒婆齐齐一字排开，你一言我一语，声量洪亮得传遍整片苗圃。

"这位郎君年轻有为，生得英挺不凡，自带慑人威势，真有一夫当关之态！他可是苍莽堂堂主哟！"

"哎呀唐姑娘！我们堂主手握万金资财，产业丰厚，鹭岛之内谁不敬重！"

"堂主行事果决霸气，风姿卓然，乃是难得的俊杰！"

全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