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的脚程极快,没多时,他们就到达了西库厂。这里原本是一处防空洞,帝国派军驻扎之后,变成了存粮草的仓库,如今外表看上去已经很破败,有几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地在附近溜达,见到武装整齐的二人,掏出枪来凶神恶煞地对准他们:“干什么的?”
阿莱冷笑一声,举起枪来瞄准。
“别动!”有个男人大喝,“这一圈埋的全是炸药,你他娘的要是想死就开火,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林晗和气地跟这位领头人交涉:“海关传来新指令,他们已经跟贩药胡达成和解,批准放他一条生路,你们扣留的我们的人,现在可以放出来了。”
男人狐疑地瞪着她:“放你娘的屁,胡老大跟海关谈了四天了,他们一步都不让,现在怎么突然好说话了?”
“那是没想到他连村民们都一起收买了,”林晗感觉说出来的话很讽刺,“你们南晟的渔民不懂法,窝藏包庇罪犯,竟然拿不懂事的儿童当肉盾给贩药胡堵枪口。警方为你们的人身安全着想,不得不让步,半个小时之后,贩药胡的船就要离港了。”
“好,”男人死死拿枪怼着他们,“等胡老大平安走了的消息传过来,我们就放了你们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驶去,阿莱与林晗守在西库厂门外,与他们持枪对峙,等待着下一步指令。过了一刻钟,一名精瘦的男人从巷口钻过来,用方言跟守门的几个人耳语一番,领头的男人点点头,凶神恶煞地盯着林晗二人:“你们两个放下武器,退后十步。等我们走了才能过来。否则,”他扬了扬手中炸弹的引爆器,“老子立刻把里面的人全炸死。”
阿莱低骂一声,林晗提醒地看了他一眼,二人依言后退,把武器台收起。男人们拿着简陋的枪,枪口依然对准他们,集体往后退。像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他们跑不了。”阿莱看着他们消失的巷口,对林晗说,声音不知是残酷还是悲悯,“警署派来了一百人的机动部队,他们这几杆子破枪烂炮,一个晚上都撑不了。”
林晗点点头,巷子那边已经传来了枪声和喊叫声,警署做事百密无一疏,刚刚那群人逃跑的路线显然已经早被设下了埋伏,只要他们离开人质的看守区,就再也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通讯信号也得到了恢复,赵炎告知他们,任务基本已经全部结束,海关和警署分别去了其他两个人质点营救,叫他们二人守牢西库厂。不到一个钟头,赵炎就带着队伍过来了,向南昕也在其列,他把林晗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发觉她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背着枪走到她身后。一名穿着探测机甲的队友上前,把几枚预埋炸弹的位置精确的找到,机械臂上前,小心的把旁边的泥土挖开,危险的炸弹暴露在视野中。赵炎挥手,示意大家分散退后,亲自走上前,把贩药胡告知的数字小心地输进密码炸弹上,大家屏息凝神,只听电子屏幕滴滴滴疯狂闪烁一阵,然后骤然熄灭。贩药胡说的密码竟然是正确的,大家不由得全部松了一口气。
炸弹警报解除,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他们不再犹豫,身着机甲的队员们当先一步,走进了西库厂。这里是石山挖出的防空洞,里面深不可测。刚走进去,眼前便一黑,照明设备依次打开,向南昕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由得四处张望。一间间石室挨在一起,有一些还堆放着不知道何年何月的饲料,有一间甚至摆着石床,向南昕想走近一点看看,眼前一晃。原来林晗拿小灯照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走,他便收回好奇心,乖乖跟紧她。
走到防空洞中心位置,他们便找到了人质。机械部的六名组员全部被关在这里,被缴了武器,死死的捆绑了手脚,缠在石柱上。这里不见天日,只有漆黑一片,心理素质强如他们,因为感觉不到时间的快慢,情绪也濒临崩溃。整整几天,没什么吃喝,又受到贩药胡手下的折磨,本来几乎绝望,此时见到队友们,几个人兴奋的叫起来。大家纷纷上前帮忙,阿莱脱下机甲,抽出一把小刀,麻利地把捆绑大家的绳子挑断。
有三个人的生命体征相当不稳,林晗拿出急救设备,给大家连通治疗舱。仪器的指示灯亮起,蔚蓝色的治疗管道连通着脉络,像是生命和希望。
七七见到林晗,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我以为这次我要交代在这里了!”
第一次看到七七如此蓬头垢面的模样,林晗让她靠着,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是一种稳定而治愈的力量:“没事了,你们都安全了。”
七七把眼泪鼻涕擦到她穿着的向南昕的衣服上,死死的抱住林晗:“你不知道那个该死的马仔怎么对我们,朝我们吐口水,对我们浇尿——等老娘见到他,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七七身上的味道很难闻,林晗丝毫不嫌弃,摸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继续安慰:“你放心,警署都已经出动,他们全都逃不了,不用你亲自动手,他们也马上去吃牢饭。啊?你饿吗?我带你去洗洗,吃点东西。”
向南昕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林晗体贴的安慰着七七,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一日他能跟在林晗身边,见识到了她的另一面,她工作上的认真,以及性格中的另一面,她的温柔关心,她的无微不至。但他清醒地明白,林晗这份好,不独属于他一个人,她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有着慈悲之心和责任心,对共事的伙伴一视同仁的好。他想,自己也许是不应该计较的,可是又忍不住嫉妒,嫉妒眼前被她抱在怀里安慰的七七,也平等地嫉妒每一个可以靠近她的人。
赵炎带领几个人一直守在门外,此时不断催促他们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不要停留。部长发来指令,叫我们不要掺和西丽的浑水,即刻就回星耀去。”
他们驱动机甲,载起伤员,原路返回到西库厂门外。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南晟岛的月色极美,星空像丝绒上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但是他们无心欣赏美景,只想迅速启程。海警调来海船运送他们回码头,林晗和向南昕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南晟岛慢慢在视线中远离。
他们离开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紧闭着。看上去风平浪静,其实门内的每个人都胆战心惊。南晟岛的命运从这一刻被改变了——从一个美丽的旅游胜地,沦为惊天犯罪大案的发生地。这群淳朴而又彪悍的渔民,因为包庇了他们心中自以为的英雄,等待他们的,将是帝国残酷律法的制裁。
帝国建立了军队,保护手无寸铁的民众。而民众却为了走私犯,与他们公然抗衡。
经历了一天的奔波劳累,回海城的飞机上,林晗只觉得很疲惫,靠在位置上合上眼假寐。向南昕安静地坐着,像是也累了,并不与她交流。
赵炎接了几个视讯,对他们说:“海关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提前买通了一名水手,事先在贩药胡逃跑的船里布置了炸弹,贩药胡开了三十海里,炸弹引爆,他已经被炸死了,我们这次,也算速战速决、大获全胜了,回去等着领奖金吧。”
大家——特别是被当人质的几个兴奋起来,拍手欢呼。向南昕看见林晗的表情,知道她把白天渔民的那些话放在了心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姐姐,贩药胡可能曾救过人,但这些年他也做了很多恶事,他靠走私敛财无数,让假冒药和劣等药流入市场,害死了更多的人,本来就死不足惜。你不要为此难受。”
林晗摇摇头:“我还不至于是非不分,只是,有时候我也在想,我是否能胜任自己的这份工作。做军人首先要的是服从,其次需要的则是内心坚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没有,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向南昕微微一笑,“你希望大家都能相安无事的活着,可是这世道弱肉强食,有些人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不得不赶在他开枪之前对他举起枪。你想救人,但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救不了全部的人。”
林晗没有说话,向南昕对着她微笑,眉眼是好看的弧度:“姐姐,你要开心——至少已经有很多人都被你拯救过。特别是你救过我这件事,对于我而言,就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他们回到了星耀,把武器交回给后勤组。接到通知,上级体贴地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稍作修整。
到了住所,夜已极深。经历了高强度的外出奔袭,向南昕也觉得劳累,他洗了个澡,把自己裹在舒适的沙发上,刚想合上眼睛,就看见林晗站在楼梯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对他说:“总不能让你一直睡沙发,明天我去买一张床,把书房整理出来,你住那里吧。”
向南昕摇头:“不要。我就喜欢这里。每次你一下楼,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他的脸陷在柔软的毯子里,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姐姐,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在南晟岛,你一直关心我,照顾我……”
林晗打断他的话:“关怀队友是职责。不管是你,还是别人,一起出任务时,我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向南昕笑一笑,温顺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姐姐。不过,不管跟别人是不是一样的,只要你对我好,我就领你这份情,将来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漆黑明亮,见她还想开口,他又说:“我好困,姐姐,你也去睡吧。”
然后他闭上眼睛,听见她转身上楼的声音,又重新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她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