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干净乔枝的脸,伴随着无法控制的情绪释放,李可拉着她一步步、逐级往上走。
“我也是在大学之后,才逐渐意识到这件事的,在这之前我只觉得她是单纯讨厌我。”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大概只是个被社会推着走进了婚姻、被迫和不喜欢的人生了小孩,又被议论裹挟着不得不养大这个小孩的人。”
“但就像乔枝说的那样,你的体质不是你的错。”
“那我被生出来也不是我的错啊!”
气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气得马上就想回到过去跟她大吵一架。
但李可明白。
即使有了这样的机会,在面对她的时候,自己还是只能气得嘴唇发白,然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毕竟她活了这么久,却连自己都不明白。
“她根本不适合结婚,她就适合自己一个人过!”
李家从姓氏到人都十分传统且普通,和大多数家庭一样,她们家不该有的刻板封建也有、该有的勤劳认真也有,总之就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会激起无数人共鸣的家庭。
这样的李家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姐姐与一个妹妹,虽然并非她们想象中的“好,”但也算未来可期。
长大后的姐姐当了老师,妹妹去了药房。两人都按照社会期许的方向前进,母亲和父亲也总觉得如此便好,她们总会让人安心。
突然,在某个平凡的日子,父亲突然查出了身患重病。在医院的日子里,他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握着女儿们的手,说期待她们成家、期待她们幸福,这样自己便能普通地瞑目。
幸好,符合他期待的是,她们家里有一个普通的妹妹。
妹妹普通地向往爱情、普通地谈了恋爱,普通地向往未来的生活。虽然有些急促,但男方考虑到妹妹父亲的情况,也大度地表示了同意,婚礼很快提上日程。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无休止的争吵、摔碗甩锅彻底撕破脸皮的羞辱,毫不念及亲情的破口大骂。
“爷爷没有等到孙辈的降生,奶奶在那之后彻底疯掉了。”
“只因为她们发现了小姨无法生育,她从一开始就走不了她们想象中的普通路线。”
去年还说着相亲相爱共抗病魔的家庭,原来会这么简单地,只因为计划被打破就支离破碎。
这个家庭的母亲彻底放弃了小女儿,她说着丢人、说着没眼看,转头把希望投向了健康的大女儿。
没完没了的相亲、甚至完全不顾本人意愿,直接带到家里来的男人。
“她……”李可说着说着,突然被气得笑出了声,“你知道她最后选择我生父的理由是什么吗?”
“……”
“是他也姓李。这样的话,她们就不需要争吵孩子跟谁姓。不是,在开玩笑吗?玩过家家吗?我真是……”
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滴了出来。
纸巾被一张一张打湿,过往的种种不愉快,她至今无法释怀。
职工大院,二栋四楼。
一对姐妹、一个小孩。一个偶尔跑来一坐一整天,同时喋喋不休说着顾影自怜话语的老太太。
家庭关系在小孩出生后发生了变化。
妈妈变成了姥姥,姐姐变成了妈妈,妹妹变成了小姨。
某种程度上,小孩的出生缓解了全家人的焦虑。
首先是姥姥,她终于拥有了想象中,一个普通家庭该有的一个普通的孙女。尽管女儿和女婿看起来关系并不好,甚至从结婚便开始分居,但这不重要,只要在外人眼里,她们是完整、体面的一家就行。
然后是妈妈,小孩出生的最大好处,是社会对她的期待压力终于得到了释放。
她终于不再是旁人议论中,那个三十多岁还没结婚,总是板着张脸、性格古板没人爱的老女人。也不再会被那个时代的家长在背后评头论足,说你都不喜欢小孩,怎么能教得好我们家小孩。
最重要的,是她通过自我牺牲的方式,换取了所谓正常与孝顺的名声。哪怕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非议,诸如她丈夫根本不喜欢她、她丈夫只是随便找个人结婚……这些都没有关系。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至少这些非议的产生,都证明她在外人面前来说,已经变成了普通的正常人。
这是每个接受了普通道路的普通人,都必定要经受的议题。
最后是小姨。
她的人生在婚后许久不孕,最后得到医院一纸证明的那刻,便已经被家人、婆家宣告了无用。
你不正常,你没办法履行女人应尽的职责。
甘愿走进“正常”的人无法走入,她被赶出了婆家,住进了姐姐所在的职工大院。
后来的某一日清晨,她看见姐姐抹掉了眼泪、换上了平日不常穿的鲜艳裙装,板着她平日惯常的冷脸出了门。
冬季难得的阳光理应温暖,但姐姐的背影越走越冷,像在奔赴一场将逐渐剥夺知觉的死刑。
因为自己是不正常的,所以姐姐必须替代自己变得正常。
这是对的吗?
无人回答。
然后小孩出生了,当日生父从电话里听说了消息。得知是个女孩后,他表示自己很忙走不开,直到一天的最后,他都没有过来。
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呀,她会哭、会闹着要喝奶,象征着正常家庭关系的延续。
妈妈厌恶地推开了小孩的手,为了这个任务她已经牺牲了太多,她不想再忍。姥姥仍坐在医院走廊念念叨叨,彻底沉浸在个人的满足里,还好有她的存在,不然女儿该如何走上这条正常人的道路?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为她而哭的人是小姨,从今往后也将只有小姨。
“这些都是姨姨的姐姐,亲口告诉我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分不清‘妈妈’和‘姨姨’的意思,我以为这就是一种名字。”
她隐约发现了家里偶尔会出现很多奇怪的人,她需要按照各种名字称呼这些人,偶尔表演出活泼或是高兴。
比如爸爸、奶奶、爷爷,只要这么叫了,她们就会露出笑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还是观察着这么做了。而后某一日的一个午后,她站在阳台边,听着小姨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耳边的声音,有厨具碰撞、有蒸汽冒烟、有椅子被推开,然后是穿着袜子走路的脚步声,小姨走了过来。
“吃饭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