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中的她轮廓变得清晰,这是个头发简单束起、几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存在的人。
她说话声音总是很小,总是像在忍耐着什么。一些无声的情绪在她的眼中翻涌,最后都强行被压抑平缓,不知流向了哪里去。
那一个瞬间,小孩睁大了眼睛,她开始明白了“语言”的意义。
眼前的人不是妈妈,是小姨。
“姨姨,我为什么叫李可?”
她歪着脑袋,瞪大着眼睛,以她的方式开始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突然清晰且流利的话语,眼前的大人忽然一怔,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克制着情感蹲下。
“因为你妈妈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
那为什么我的印象里,好像隐隐约约听过她说过一句。
【够了,已经可以了,把她抱出去,我不想再看到她。】
最后回忆一闪,又到了李可最难受,至今仍常常会做噩梦的那天。
姨姨的离开相较殡仪馆里别的老少,显得如此急速而寂寥,像一场被按了数倍加速的默片电影。
她死的地方是婆家的老宅,据说是怕坏了风水,影响不好。所以昨夜去世,今日火化。
殡仪馆的车将遗体拉了过来,车上没有随行。李可看见她沉默地给了钱,同司机说了几句话,而后双手抵在额前拜了拜。
“行了,按流程办吧。”
她选了最便宜的炉。
-死都死了,就没必要了。之后摆酒还要花钱,你指望她婆家那边出一分?
显示屏上有滚动的名字,便宜炉和贵价炉人各一半,从名字勉强能看得出时代分别。当某一个贵价炉前的名字亮起时,中年女性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周围她的丈夫、亲戚,三四个人围在一起勉强才能把她架住。
而人是容易被她人感情影响的生物。
止不住的眼泪连串往下掉,不远处的她挪开了视线、动作明显变得烦躁,最后她走过来,把李可拉出了等待厅。
“你就在这等着吧。”
“为什么啊?!放开我,我要进去!”
“够了你别进去,我不想看见你。”
“我不理解啊,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就因为你不喜欢爸爸吗?!”
“不止不喜欢,我恨他啊!你的一举一动、每个细节,都会让我想起他靠近我的时候……非常、非常恶心你明白吗?!我经常看见你都会觉得身上在发痒,你能不要再在我面前丢人现眼了吗?!”
把你生出来,意味着我的任务已经画上了“可”。
可我仍然憎恶你,看到你的脸就会觉得生理不适。
是这样吗?母亲。
可是你没有听说过,我和那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完全是你的翻版这句话吗?从小到大,几乎每个见到我的阿姨,都会这么说,你一次都没听到过吗?
我猜你最憎恨的,应该是我身上,有关你的那部分。
“啊……气死了,气死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共感的影响,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像疯了一样,还气得踹了可怜的掉渣墙角一脚,最后痛得自己瘫在地上。
和乔枝说自己故事时的平静不同,她只觉得自己越讲越激动,只想到处走来走去。
会有新的出口吗?会有新的方向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乔枝像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偶尔抓住她、偶尔抱住她,偶尔递纸巾。
“……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因为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吗?你已经烦我了对吗?”
在她的表情又要发生转变,某些事情失去控制之前,乔枝慌慌张张地抱了上去。
“不是!我只是……更明白了李可灵力丰沛的原因。”
“有一部分,是因为感情……我、我……”
乔枝所看见的世界,楼道正在被汹涌的海水迅速灌满。
这是……可能的吗?
也许是受到建筑本身的影响,灵力具象化的海水快速没过脚背、脚踝,向着小腿快速涨高。
眨眼、消失,再眨眼、出现。
楼道变成了泳池,她在海水之中拼命迈步,才勉强能跟上她的步伐。
褪色的墙壁在水流中变得颜色透亮如同果冻,美丽却越来越危险,灵力淹没她的腰、淹到胸口,乔枝感觉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但比起这个更糟糕的是,她易碎的信任、仿佛得不到理解就会转身离开的极端,比起将就,她更愿意选择……毁灭。
“李可,用你的相机……”
她将信将疑,缓缓举起相机,然后——
咕噜噜噜噜。
她脚下一滑,却并未就此滑倒在地。
海水彻底将她彻底淹没,而后有人用尽全力将她捞起,拼命抱紧。
“……我怎么可能会,烦你啊!我只是快要……淹死了!”
“我喜欢听你说你的事情,无论什么。虽然会很生气,却只能忍着不好骂什么……嗯,但是我就是想听,我想了解你的全部,告诉我!”
“我不管她们说什么,但是对我来说。”
“可就是非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