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州城宽进严出了几天,百姓们议论纷纷,只说好日子没过多久,又不知刮的什么妖风。
过了数日,有商户去刺史府鸣冤,被兵卫拦下,在门前破口大骂,说自己被困城中,无法买卖货物,日子都过不下去,闻者无一不唏嘘哀叹。
结果自然是被关押起来,甚至与他相识的一干人等都受到牵连。
百姓们怨声载道,刺史顶不住这样的压力,发令将巡城戒备的人全部撤下,恢复昔日通行。
半月后,坊间忽然谣传起一桩前朝秘辛,据说和当今圣人的身世有关。
就在所有人心痒难耐,准备深入打探时,衙门张贴了告示,称他们已找到了疑似反贼的人,不日便会将其游街示众。
却说此前杜念与长史彻夜长谈,终于想了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只要他们想在升州制造出骚乱,就总会回来。与其一边锁城一边追查踪迹,倒不如敞开大门,看看他们会不会有动作。
杜念于是向秦知借了个信得过的人,在自家门口演了出好戏,以此为由捉拿了许多人,包括那个疑似山匪的伙计。
那边厢长史也带人追查到了这些留言的源头,又是几个柳氏族学的弟子。
杜念挨个审问,柳氏的那几个人倒很有气性,没过多久就都在牢房中自尽,只剩那山匪还在与他们谈条件。
只要不是一心求死就能撬开他的嘴,杜念不怕和他耗下去,他却偏偏开了口,吊儿郎当地说:“西北已经打起来了吧?谢北舟弹尽粮绝,肯定不会等吐蕃人先动手。”
这不像目不识丁的亡命之徒能说出来的,要么是他深藏不漏,要么是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他要杜念给他备车马银钱,送他出城,等他安全了,自会匿名传书回来。
杜念一口回绝,只言,他若不想说,那就等死好了,总会捉到其他同党。
后来的几天,果真没有人再给他送牢饭,他立马软下态度,自愿招供。
他们一伙人原本是益州的流寇,经常在山道行抢杀掳掠之事,后来谢北舟到任军府,没过多久就把他们一锅端了。
许多山匪被收押斩杀,他跟几个零零散散的弟兄四处逃窜,直到有天,一个号称柳老板的人找到他们。
那人似乎经常和边关的胡商做生意,又招揽了许多手下,找上山匪,也是希望他们可以帮他干些杀人越货的事。
他们原以为柳老板只是个普通商客,却偶然间发现他与吐蕃人来往密切,随后不久,吐蕃便攻入边境关卡。
战事吃紧,朝廷增援未到,镇兵军资短缺,谢北舟只得向周边各州借粮借衣,就在这时,那柳老板让他们杀了几个往来通信的小兵。
他们做掉了谢北舟的人泄愤,也看出那柳老板不是善茬,私下一合计,叛逃而出,重新干起打家劫舍的老本行。
杜念听得面色铁青,又问他秦知的事。
他说他们本来只是想抢她的钱财,盘问后却得知她的丈夫正在那群被杀的小兵里,未免夜长梦多,就想杀她灭口,可惜她巧舌如簧,又狡猾难测,这才被她溜了。
追出来找她的兄弟都被官府抓走,他无奈,只好又去投靠柳老板,被那人打发回升州当小伙计。
他把这些底细和盘托出,居然还问杜念,自己算不算将功折罪。
杜念嗤笑,诘问:“柳济在升州布下这么多人,究竟有什么打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他的家里人被朝廷砍了脑袋,估摸着是想要民不聊生,让皇城那些人都坐不住吧。”山匪道。
“他现下人在哪里?”杜念问。
“那我更不知道了。”山匪抓耳挠腮,着急道,“我什么都说了,总得从轻发落吧?”
杜念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皱,吩咐一脸凝重的长史:“让他画押吧,罪证在告示上贴一份,在他身前贴一份,三日后,游街,问斩。”
他从牢房出来,天色都已擦黑,隋泠正等在门口,神色焦急:“上州官府派人来了,说要募兵拟册,并增调粮草,开仓急运,送去凉州。”
杜念眉头紧锁:“速速带我去见。”
长长的黑夜仿佛没有尽头,眼前暖光一闪,让人错觉是黎明破晓,闻棠抬头,却是提刀挥开飞来的火把。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不知疲倦地挥了多久,后面终于有人闷闷地喊:“是大将军!”
身体里仿佛重新注入了一股力气,他低声暴喝,又连斩数人头颅。
吐蕃军在混乱中杀红了眼,已然不分敌我,伤亡不计其数。
可他们一同而来的勇士,又只剩了几个呢,闻棠不敢细想。
谢北舟带兵而上,人马很快便将大大缩减后的吐蕃军包围起来,庞荞在阵前与吐蕃首领打得不可开交,刺出数枪,忽而大吼一声,将已经染血的装束撕脱下来,露出凉州军原本的布甲。
众人意会,纷纷撕去伪装,与新来的镇兵们汇为一股,共同杀敌。
吐蕃将领顿时大骂数声,使出不少杀招,庞荞眼见又要挨上一记,身旁忽然出现的的长刀及时替他挡开。
“你去后方稳住。”谢北舟简短道。
吐蕃人的副将怎能让他轻易离开,本欲追击,却被谢北舟拦住,几人缠斗不止。
吐蕃兵见他们挑衅,更奋力拼杀,可惜已是强弩之末。
将领并不甘心,出势愈发狠辣,谢北舟以一敌数,终有疏忽。
长刀离右臂仅有一寸之遥,闻棠不知是什么时候冲上来的,替他将冷刃击退。
吐蕃兵的副将忽有迟滞,抬眼望来。
谢北舟暗叫不好。
那副将竟说了句汉话。
“萧……二?”
闻棠转头的同时,谢北舟高声斥道:“回去!”
可惜已经来不及。
那人清楚地看到闻棠的脸,闻棠也看见了他。
正是昔年在毬场上对过阵的朗日松赞。
吐蕃将领趁这刹那的间隙忘了眼已经泛青的天,咬了咬牙,忽然向后勒马,调头逃去。
其余吐蕃军见状,也纷纷逃散。
副将不齿,一路杀过来,询问谢北舟:“将军,追吗?”
谢北舟牙关紧咬,看了看天色,道:“先剿灭残敌。”
再往下打,就深入吐蕃腹地,方便敌人补充兵源。眼下他们增援未到,实在不算好时机。
谢北舟攥紧缰绳,扭头怒骂:“谁叫你过来的!”
说完不等任何回答,也没时间等,便打马重入战局。
副将只得快速替他解释,边和闻棠一起跟在后面:“将军只是担心你。他们记住了你的脸,往后若是在人群中认出,便会穷追不舍,十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