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的蓑衣还在不停沥雨,来不及脱下,砸在地上的水花将她的裙角都溅湿了。
“你肯定你没认错?”杜念问。
她站在檐下,手里紧紧拉着阿锦,道:“错不了,我记性好,当时那伙山匪跟下来了几个,对我们穷追不舍,后来被当地官府收押,其余的都再没有见过,除了今天……”
面料的生意做起来后,她每天都要见许多的人,修建铺子,招揽织女,宴见商客,拟定买契卖契,每个结交过的人她心里都有数。她与几个丝棉商人合作已久,其中一家在今晨交货时来了位面生的伙计,她留心多瞥了几眼,却发现那些搬货的手下里,出现了张熟悉的面孔。
她被吓得不轻,偏偏面上还要作出寻常的样子,等到晚上才敢来求助。
杜念眉头紧锁。
种种异常,似乎并非巧合,可现在仅有的线索,很难让他想通其中关联。
正当时,有家仆来报,称长史求见。
杜念让隋泠在这里陪着秦知等人,自己去了前厅。
长史神色匆匆,开门见山道:“反诗的事有眉目了,我们查问了那个书生的一众友人,据说那首春景最开始是在民间诗会上被人吟诵出来的,可巧那个人已经失去踪迹,我们一时半刻追查不到,只知他曾是柳氏族学的门生。”
“柳氏?”杜念只觉耳熟。
“他们之前是这一代有名的商户,曾与王氏结亲……”长史以为他不知道,正欲解释,秦知突然跑了进来。
这前厅本就修得通达敞亮,秦知在院子里听到他提起柳氏,心头一震,赶忙喊到:“我想起来了!”
她说得着急:“我和阿锦被山匪抓走时,无意间听到他们提起什么柳老板,但天底下姓柳的人何其多,我也有可能听岔,就没放在心上……”
杜念眉心一跳,直接打断她,吩咐长史:“立即召集所有官兵,巡城戒备,若遇到疑似柳王之辈的反贼,马上捉拿,我现在就修书,请求增调人手。”
长史闻言便想通了个中关窍,除了他的命令外,又派人在城外巡逻,并调遣兵卫来看守刺史府。
边关驻扎与巡守的队伍更换频繁,不仅镇兵们劳神费力,军用的损耗也比平时多了几成。
朝廷还是迟迟不肯松口,吐蕃人也按耐不住,终于发兵,连夜攻上西顷山。
好在谢北舟早有准备,迅速带领大队人马全力抗击,两方僵持,均有伤亡,不相上下。
闻棠的头发盘卷在幞巾里,却依然被风沙与敌人的血所浸染,结成了毡。
他的脸颊和手掌也有明显的污迹,可此时谁也顾不上擦洗。
面前的几具尸体均是血肉模糊,隐隐有了腐败的气味。
闻棠蹲下,压着喉咙里的干呕,认真翻看他们身上残破的布甲,以此辨别他们的名姓。
“萧队正!”小兵的大腿上缠着药棉,一瘸一拐,走得却很快。
闻棠赶忙迎上去,问他:“点清楚了吗,还剩多少人?”
小兵点点头,道:“三十七。”
他的最后一个字噎了下,本来如常的神色忽然就破了相,眼泪滚下来,他不得不用沾血的衣袖狠狠擦去。
闻棠心头一滞,之前的反胃之感瞬间变成了无边无尽的空虚。
短短两日,五十人的队伍仅剩三十七。
他的神魂似乎短暂地脱离躯壳,听到营地篝火啪嗒的爆响,听到痛苦的呻吟和低低的抽泣,又再次回到身体,看着眼前的小兵。
闻棠伸出手压在他的肩上,哑声安慰:“吐蕃军现已退出百里外,暂时不必忧心,先好好休息一下。”
脑海里兀地涌现萧问梨说过的话,闻棠收回手,试图像家人一样叮嘱他:“只要活着,就可以想办法。”
小兵抬眼看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闻棠回头,又看了看这几具尸体,叫了两个帮手过来,和自己一同把他们运送道指定的地方,再将他们的身份记录在册。
鸣鼓声恰时响起,闻棠赶忙去召集自己这队的人马,可那声音又急促地停下。
远远可见谢北舟从主帅的营帐走出,来到中央的空地上,旁边的两个副将举着火把,将他的面庞照得刚毅而严肃。
他的声音很洪亮,足够让窝在角落里包扎伤口的兵卫听见。
“这几日以来,诸位的铁胆血性,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可那帮北蛮之辈奸诈狠毒,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谢北舟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思虑已久,现已想出个能让他们元气大伤的法子,只是还需仰仗各位好汉。”
“我欲征集三百勇士,着吐蕃兵装束,跟随庞都尉夜袭敌人大营,好让他们自相残杀,再由我带大队人马直上,围剿残军。”
谢北舟说完,庞荞紧跟道:“诸位大多年纪轻轻就入了营,家中还有亲眷盼着你们回去,所以,此事全凭自愿,想成为勇士的,就上前来,无论事成与否,都会受到封赏,每户百金。最后清点人数,有两百人,就去两百,有一百,去一百……纵使一个都没有,我自己去,照样能成事!”
谢北舟的额角跳了跳,大声吼道:“诸位都知道,我与庞都尉情同手足,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自己的兄弟以身犯险,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的手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耳边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虽有百金,若是没命花,不也是闲的……”
“你傻呀,那也会给你的亲人呀……反正我家中还有爷娘弟妹,我要去……”
“你也忒没气概,哪怕死在蛮子刀下,能留名青史也值了!”
“做什么梦,你的名字?那么多比你更显摆的人,你的名字能比蚂蚁大就不错了!”
闻棠垂眸听着,抬起头,看着身边三三两两陆续出列的人。
他又看了看谢北舟,那人皱着眉,并不往这边瞧。
而庞荞几乎是即刻察觉了他的意图,瞪着眼朝他微微摇头。
闻棠摸了摸腰上玉佩,然后也随着那些人上前。
庞荞立马迈出脚,被谢北舟按住了肩。
渐渐地,不再有人过来,谢北舟让另一个副将数人,而后高声道:“现在,所有人都好好记清楚身旁弟兄们的脸,要记得比你自己的还清楚!确保你们刀下的每一条人命,都是在保护自己的故土,保护自己的亲友!”
众人齐声应是,闻棠也转过身,看着一张张或蜡黄饥瘦,或茫然稚嫩的面庞。
副将的声音响起:“主帅,共五百零九人。”
“好!”谢北舟行了一礼,“我敬各位勇士,人越多,越方便行事,届时一切听从庞都尉指挥,切勿轻举妄动!”
谢北舟让他们先作休整,等明日启程,自己则转身回了营帐。
闻棠低下头,想找个地方窝一会儿,只见庞荞怒气冲冲地过来,捏住他的后颈就把他往帅营里扯。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庞荞已经无心理会,直把人拖到谢北舟帐中,怒道:“他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