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北舟坐在案前,手中摊开的锦册被捏得弯折,没等闻棠开口,便镇定道:“为何?”
“为何?”
庞荞气极反笑:“我没那个脸面去见阿烟姊和府君!”
他没爷没娘,从小在谢府长大,不怕逾矩地说,早将闻棠当成自己亲外甥,可本该担心的亲舅,现在居然还有脸质问自己。
“自开朝以来,边境从来大小战役不断,阿爷退了下来,就由大哥补上,”谢北舟顿了顿,“大哥战死沙场,就由我补上,如果有一天我身死,自然该由他补上。”
“那也是之后的事!”庞荞反驳,“确如你所说,就更应该先保护好他!”
“保护?”谢北舟笑道,“你问问他自己,听见这话羞不羞?”
庞荞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
他回首,望着闻棠,闻棠也望着他,眨了眨眼。
他狠狠别过脑袋,嗤道:“我才不问!”
“好,”谢北舟说,“我替你问。”
“二郎,你方才为何要站出来?”
闻棠看看左面正在闹别扭的庞荞,又看看右面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咬牙咬得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的谢北舟。
他轻声开口:“因为阿荞叔和舅舅都是我的亲人,保护亲人,是不需要考虑的呀。”
“何况,还有三娘,元乐,还有……”闻棠止了声,又说,“外敌一日不除,他们都会受到牵连。”
“而且,”闻棠蹙了蹙眉,“我也没有那么弱吧,怎么已经说得有去无回似的……”
谢北舟终于松开牙关,笑了下,“是啊,舅舅会带人去接应你们。”
庞荞突然跳起来,怒吼:“好!你们都是忠义之辈,独我是懦弱小人!”
说完他掀起帐帘,快步而出。
谢北舟长叹一声,走到闻棠面前,宽慰道:“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紧紧跟着庞荞,别和他散了,知道么?”
闻棠认真点头。
谢北舟又拍了拍他的肩,才让他离开。
月影高悬,庞荞坐在矮矮的土丘上,仰头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是谁,但心中仍有气,遂懒得搭理。
谢北舟在他身旁坐下,怅然开口:“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我能让他退回去吗?”
庞荞还是没说话,谢北舟自言自语:“何况他也是个一根筋的,不知道随了谁……”
他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以前的事来,说闻棠小时候刚学骑马,人还没有幼驹高,都是他抱着爬上爬下的。
又说闻棠玩他的弹弓,结果不小心弹到自己脑门,青了一块儿,那是谢北舟长大以后唯一一次挨了老子的棍打。
庞荞始终沉默,直到谢北舟的声音越来越低,忽道:“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希望你能保下他……”
庞荞转过来瞟他,冷哼一声,站起身往回走。
他便知道这人是消气了,忙跟上去,商量后续备战。
可到底是九死一生的局,翌日,庞荞给众勇士分准备了面饼肉干,让他们务必吃饱,又将缴获来的吐蕃兵服挨个分发下去,命他们穿戴妥当。
他又让每位勇士最后一次,记住身旁战友们的面容。
最后,在日暮时分,庞荞整队带兵,沿着崎岖的小路逐渐靠近敌人大营。
距营地五里外便是警戒区,吐蕃兵手持火把,一队队交替巡逻。
火把燃烧后飘出的烟烬将他们的脸熏得赤黑。
远处冲来大队人马,原本的巡探以为他们是来交接的,领队打马上前,却被飞来的利箭穿破脖子,整个人跌落下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破口大骂内鬼杂碎。
吐蕃军百里之外的游奕队这才追了上来,用胡语大叫道:“是敌军!”
轰地一下,人的呐喊和马的嘶鸣交混在一起,夹杂着刀枪相接的刺耳钝响。
哨卫很快发现了异常,燃起烽火。
大营外混乱无比,吐蕃将领带兵急行而出,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群,也实难分清是敌是友。
将领高呼,全力围剿,以人头论功。后来的吐蕃兵便迅速冲入战场,厮杀起来。
闻棠的口鼻里全是腥气,辨不清是土还是血。
他的长枪早不知扎在了谁的身上,只能用力握紧手中沉重的陌刀,提起来,甩出刃花。
耳边全是利器没入血肉的嗤嗤闷响,就算记得再请楚,也总有反应不及的时候,可他不能停,不敢停。
利器从他的胳膊划过,割破布腕甲,在手臂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闻棠迅猛地将刀反横,冰凉厚重的冷刃切下那人的头颅。
血溅进闻棠的眼睛,将它染得通红,甚至也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一味地挥刀斩杀。
数十里外的高坡上,谢北舟骑马立在最前,攥紧手中缰绳,看着远处冲天火光中,扬起的血色沙雾。
身旁的副将看着他的脸色,出声询问:“将军?”
谢北舟的喉间动了动。
“再等等。”他说。
或许只是饮下几口茶汤的时间,可守在这里的每个人,手心都捏出了汗。
终于,谢北舟跨坐的战马高高长啸,奔了出去。
“众将士随我上阵杀敌!”
他震天的吼声很快被铁蹄的踏落之音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