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还没完全落定，流火腰间的木剑忽然“铮”的一声自行出鞘半寸。他手腕一转，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便稳稳落在手中。他的视线像两道寒星，直直扫向笙晓古身后那片刚刚从地底钻出来的黑影。那是只浑身淌着黑液的厉鬼，显然是被笙晓古身上那股特殊的香味勾来的。它尖啸着张牙舞爪扑上来，指爪上的尸毒滴在云边，瞬间蚀出几个细小的洞。流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腕轻抖，剑花挽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寒光闪过的瞬间，那只厉鬼连惨叫都没发全，便像冰雪遇了沸水，瞬间散成了一缕黑烟。他收剑的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剑尖的血迹连半滴都没沾在云面上。

清虚道长抱着笙箫默站在云头，眼角余光把这一幕全收进了眼底。他原本腾云的动作只是顿了半瞬，心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猜测瞬间落了实——这握剑的手势、踏云的根基、甚至斩鬼时精准到分毫的分寸，绝不可能是山野里随便长大的孩子能有的，必然是仙门里从小浸淫术法的弟子才能练出这样刻进骨子里的熟练。他当下不再半分拖沓，指尖掐诀往云尾一拍，白云便像被风灌满了帆，骤然提速，划破浓重的夜雾往山外疾驰而去。

耳边的风瞬间呼啸起来。笙箫默被清虚按在怀里，避开了迎面刮来的罡风，却一直斜着眼睛，把流火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攥得发白，连掌心都掐出了几道红印。不对。太不对了。他将这孩子捡回来养在身边，整整一百年都没教过他半分仙术。别说踏云，他连御剑的口诀都没跟这孩子提过一次，平日里最多就让他陪着晓古练功、晒晒药草，连重一点的法器都没让他碰过。可现在这少年稳稳站在颠簸的云头上，脚底像生了根似的，连晃都没晃一下。他挥剑斩鬼的动作熟得仿佛练过千百次。面对能把普通修士吓破胆的厉鬼，他眼里连半分慌乱都找不到。手起剑落时那股果决，根本不像个连仙门门槛都没进过的普通孩子会有的。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另一件事。此刻盯着少年的侧脸，有一段记忆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他想不起是怎么遇到流火的了，想不起流火当时穿的什么衣服，甚至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留在身边。那明明是件该刻在骨血里的重要事，那段记忆却像被人硬生生从脑海里挖走了一块，怎么都抓不住完整的轮廓。笙箫默张了张嘴，想立刻开口问个清楚。可喉咙里像被塞进了大把滚烫的沙砾，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婆娑劫带来的痛苦此刻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窜动，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骨头，弄的他浑身的力气正随着指尖渗出的冷汗快速流走，连眼皮都重得像灌了铅，稍微动一下，都要耗掉他仅剩的全部心神。

耳边的风声里，混着好几声带着哭腔的“爹爹”，应该是晓古察觉到他不对劲，在连声喊他。他想抬手回应，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揉揉儿子的头发，可胳膊沉得像坠了千斤巨石，半分都抬不起来。脚下的云还在往前飞，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像沉进了一片冰冷漆黑的深海。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流火握剑的身影、晓古焦急的脸、清虚道长凝重的神色，都像被水浸过的画，慢慢模糊起来。最后一丝光亮从他眼底褪去时，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记忆被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