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鱼在事件结束后,顺利拥有双腿,走到了岸上。
他拥有了他渴求的力量,渴求的姿态,得以深入人群。
去观察,去参与,去守护。
——一直到这里,都显得稀松平常。
直到深渊暴动,邻国纳塔求援,人鱼带着枫丹军力去支援。
然后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
观众席的枫丹人唰的一下,站起来大片。
“什么意思?”
“卡吕普迪斯大人为什么会死在纳塔?”
纳塔观众忍不住窃窃私语。
“原来当初卡吕普迪斯来支援……差一点就会死啊?”
“谁不是呢?你我参与战争的时候,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屏幕上的卡吕普迪斯依旧是高马尾,和纯水精灵福勒依斯并肩作战,抽空互损。
另一个世界的纳塔没有等到六个战士觉醒,火神被迫释放神之心里的力量,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然后就是深渊反扑,全线崩溃。
没法开启还魂诗,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战争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你能活下来不代表你就是最强,只是因为你活了下来。
战争的漩涡里,谁也不知道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卡吕普迪斯的力量在纳塔施展有限,魔物杀不完,好像永无止境。
车轮战带走了他身边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人,最后的最后,他这里只剩下他和福勒依斯。
可是另一边的尖叫哀嚎仍在继续,他把自己把武器投掷出去。观众都知道那是魔物厄里那斯的馈赠,捏在手里,或者展开保护罩就能抵御一部分的深渊侵蚀。
他和福勒依斯这边的战场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走都走不动了,不如把希望留给更多人——抱着这样显而易见的想法,卡吕普迪斯放弃了自己的保命武器。
没有了厄里那斯的庇护,他的身体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来自深渊的腐蚀,一点点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洞穿,被异化,看着福勒依斯无助的哭泣。
“福勒依斯,跑啊!”
异化的深紫色纹路从足尖蔓延到脸颊,然后是眼睑,直到眼睛变得幽邃而黑暗之前,他用尖锐锋利的指尖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卡吕普迪斯!”美丽的纯水精灵失声尖叫,扑过来想要阻止他。
但是太晚了。
没了心脏,人鱼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普通跪在土地上:“跑……别回头,别被——命运抓住啊。”
别被命运抓住啊,福勒伊斯。
不要让深渊版的我伤害你啊。
卡吕普迪斯倒在地上,痛苦的苟延残喘几分钟,血与泪混合在一起,难以凝结成珠。
看着福勒伊斯飞快远去的背影。
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暴露出自己的惶恐与愤恨。
就这样死在异国他乡,好不甘心。
“……我想……回家。”
微不可察的呢喃传入福勒伊斯耳中。
这个没有多少武力,纯粹是陪伴好友参战,充当治疗师的纯水精灵,听到“我想回家”四个字后,身形僵硬。
但她还是在奔跑,跑到人鱼投掷出武器的地方。
看见的是已经死去的战士,满地都是魔物尸体与战士的残骸。
法杖上的水色宝石黯淡无光。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与深渊的抗争一日不停,硝烟一日不散。
当时的纳塔寂静得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吡啵声。
但是屏幕外是一整个世界的观众。
他们屏住呼吸,看见福勒伊斯泪流满面,看见福勒伊斯拔出那柄法杖。
她带着法杖往回跑,因为跑得太急,又因为战争对这片土地的摧残太深,中途摔了好几次。
福勒伊斯连滚带爬回到了卡吕普迪斯身边,抱住人鱼的蓝色脑袋,眼泪流到他苍白而冰冷的面颊上,又顺着脸颊的弧度蜿蜒流淌,落入土地。
“卡吕普迪斯,你这个笨蛋、自大狂、胆小鬼……”
蠢笨的挖出自己的心,自大的希望好友能活下去,胆小的蜷缩在一起,渴盼归家。
“一定很痛吧,你最怕痛了。”
哆哆嗦嗦挖出自己的心,锋利的指甲盖里全是半干涸的血迹。
活生生的剜心啊。
呜咽从精灵的喉咙倾泻。
“别害怕,你不会是一个人。我会带你回家。”
纯水的精灵如此许诺,于是自我的献祭开始了。
[水的女主人,女主人的仁慈的母亲哟]
[我与挚友的命运紧紧相依,不能分离]
[求您悲悯,求您垂怜,求您渡厄]
福勒伊斯抱紧怀中冰冷的躯体,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以我微小的命与运,换挚友卡吕普迪斯的灵魂,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归来]
……
静原的心脏狂跳。
他和福勒伊斯遥遥相望,对方眼底是清晰可见的水光。
[福勒伊斯]被逼入绝境,于是向女主人厄歌莉娅的造主,伟大的生之执政请求。
用她的命,换卡吕普迪斯的灵魂回来。
……
福勒伊斯成功了。
在提瓦特,水与生命本就紧密相连。
法杖上的蓝宝石涤净青金被她扣下来,用作媒介。
福勒伊斯恢复原型,大大的纯水精灵擦去挚友脸上的泪,然后浓缩成为一颗小小的心。
安放在空荡荡的胸膛里,以血联通四肢百骸,一下接一下的跳动着。
新的血肉在生长。
卡吕普迪斯睁开了眼睛。
他捂着胸膛,面色空白。带着新生儿初见世界那样的茫然。
我不是死了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血迹结成壳。
福勒伊斯安全了吗?
他四下张望,回应他的只有腥味的夜风,还有胸膛里的心跳。
“……福勒伊斯?”
风吹散了这句飘渺的呓语。
……
“为什么会这样?”
观众席的其他纯水精灵哀怨又愤怒:“福勒伊斯,你为什么要这样献出生命?”
福勒伊斯沉默不语。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是水的女儿,哪怕力量散尽,只要纯净的水还在,终有一日会诞生新的生命与灵魂。”
“但福勒伊斯不会再有了。”洛蒂娅哀伤道,“从此以后任何一个灵魂都与你无关。那条人鱼死去,你也会消散啊。”
这是纯水精灵内部的秘密,每一个卡吕普迪斯都不知道。
姐妹们的愤怒消融成为对眼前福勒伊斯的担忧:别为卡吕普迪斯放弃自己的生命,好吗?
福勒伊斯平静的抗拒:“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会后悔的。”
亲情有血缘托底,爱情有荷尔蒙调剂,只有友情靠的是彼此的真心。
真心换真心,这个道理福勒伊斯明白。
“卡吕普迪斯能为福勒伊斯献出心脏,福勒伊斯自然也可以。”
……
卡吕普迪斯找不到福勒伊斯,他在纳塔的大地上四处搜寻,收敛了数不尽白骨尸骸,唯独没有福勒伊斯的那一份。
于是他被迫正视自己的那颗心。
那颗鲜活跳动的心,那颗被他刻意忽视,不愿深想的心。
他忍不住颤栗:“福勒伊斯……”
他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弥补他胸腔的空缺,才能让他死而复生,才能让他不被深渊侵蚀。
最后他选择带着亡魂与尸骸归乡。
穿过炽热滚烫的沙漠,无视癫狂扭曲的龙裔,无视那些被深渊污染的痛苦,执着的回到黄沙之后的海洋。
回到生养他的枫丹。
当他站在沙漠的尽头,站在高崖上,风吹散他的长发,看见的是血红的故乡。
血红的天空睁开眼睛,血红的海水漂浮尸体。
屏幕内外,都是大脑无法在一瞬间处理海量信息造成的空白表情。
玛薇卡呼吸急促:“那是死之执政!”
“为什么,为什么枫丹会变成这样?”芙宁娜瑟缩后退,“为什么……”
两个国家的神明难以接受这样惨烈的世界线。
玛薇卡扶额:“如果纳塔的惨剧是我设想过的,最糟糕的未来实现。枫丹完全是——”
观众席有人在呕吐了。
钟离闭上眼睛:“百川纳骸,生灵尽殁。”
“深渊是一切未被选择的恨意,这个世界已经被拖入深渊了。”温迪表情难得凝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观众席只有那维莱特和静原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亲眼看见[卡吕普迪斯]经历的一切,还是如鲠在喉。
尤其是静原,他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没有预见未来,如果没有[卡吕普迪斯]的帮助,就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浑身难受,好不得劲。
直到他看见了[那维莱特],才算彻底死了心。
“那维莱特……那维莱特!!!”
人鱼在湖中垂柳,在枫丹全境唯一一处净水地,找到了他苦苦寻觅的王。
他半个身体都泡在水中,闭上眼睛,睡颜安详。
“那维莱特!我回来了那维莱特!你看着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年轻的人鱼游上前去,尾巴带来的血污染了净水。
但是谁也顾不上在意。
王最终睁开了眼睛,看见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脸,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卡吕普迪斯……”
“我在,我就在这里啊那维莱特,我回来了……”人鱼痛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枫丹会变成这个样子……”
和他同龄的,同样年轻的王笑笑,温和又苍白:“你终于回来了……”
下一句话,让人鱼浑身冰凉。
“我已经死去,这里是我残存力量构筑的空间。留下最后的一丝力量,等你回来。”
王抬手轻抚人鱼的额头、眉眼、脸颊。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没能保护好你。”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旧泪痕没擦干净,又被新的血和泪涂满。
一看就是在外受尽委屈,历经千辛万苦,风尘仆仆回来。
“到底是谁害的你,是天上的神吗?”人鱼攥紧了王的手腕,难以想象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就不在人间了。
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的手扫过眷属的眉眼,于是圆圆的瞳孔变成狭长的竖状。
他成为了众方水族的亲王,真正获得了与职权相匹配的位格。
“你是源海的子嗣,我所有的权柄向你开放。”
“卡吕普迪斯,带着那些还没有被污染的人,好好活下去吧。”
王的身体在消散,维系这方净水的力量也融于天地。
于是人鱼身后怨恨的血水汹涌澎湃,撕开伪装的幻影,露出真实的天地。
巨大的魔物在天空哀嚎。
被迫复苏,无法驱使身体的厄里那斯在哭泣。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释放毒气,它的血液融入海水,腐蚀溺死之人的尸体。
幸存的人类恐惧厄里那斯,憎恨厄里那斯,于是仇视厄里那斯的孩子。
美露莘,从厄里那斯身体里诞生的新龙蜥。枫丹的幸存者将屠刀对准了那些美露莘——当然也有枫丹人拼死保护美露莘。
当卡吕普迪斯从水中打捞起熟悉的美露莘的尸体,看见明显的刀伤后,他将目光放到了幸存的人类身上。
“你、你是谁!是新的怪物吗!”
“怪物!他跟美露莘,跟厄里那斯是一伙的!”
卡吕普迪斯怔怔的看着那些人类,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好似能窥见他们祖先的样貌。
“你们……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