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吕普迪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枫丹人喊他怪物?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未在枫丹受到过这样的对待。
为什么?
他看向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想起这个孩子曾经为他编发,为他搜集美味的夕藻,躺在他的怀里进入梦乡。
他们曾共度五百年的光阴,如同父母与女儿那般亲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仅仅只是因为美露莘从厄里那斯的血肉中诞生,所以仇恨以血缘作为枢纽延续下来。
连同我都成为被敌视的一份子
对吗?
那些人类听到的却不是他的话,而是被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尖啸。
人类的眼球充血,耳膜破裂,大脑发出尖锐的提示:逃跑!逃跑!逃跑!
但脚下生钉,寸步难离。
人鱼抬起头,额发下猩红的竖瞳再无光亮。
那些血红的海水奔涌、卷成漩涡。
海水咕噜噜冒着泡,那些死于深渊,死于深海,死于同血相残的灵魂,受到召唤,围绕在卡吕普迪斯身边。
美露莘的亡魂在啜泣:“好痛……大家不知道为什么,用仇恨的眼神望着我们……明明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困难,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中年枫丹人的亡魂在痛哭:“好多魔物,杀不完,根本杀不完,就像永无止尽的漆黑浪潮!大家都死了,全都死了啊……”
老年枫丹人的亡魂在哀求:“厄里那斯复活了,它徘徊在海上,攻击一切生命……美露莘是无辜的,求您不要迁怒,恳求您——”
幼年枫丹人的亡魂在哽咽:“妈妈……你在哪里……我要妈妈……好多怪物,我害怕……”
卡吕普迪斯在流泪。
屏幕里的枫丹人,屏幕外的全体观众都听见了他带着哽咽的判决。
[同为源海所出子嗣,因血仇而滥杀,因恐惧而屠戮,此为原罪。]
[罪无可恕,现施以——]
他抬起头,那些幸存的人类看见了众多亡魂,听见了亡魂的哭诉,终于从极端的恐惧里挣脱,想起祖辈曾提起过的,海中人身鱼尾的大守护者。
“卡吕普迪斯……”
幸存的人类再一次呼唤那个被尘封的名字,跪在地上恳求祈祷:“卡吕普迪斯,求您救救我们——”
人类的呼唤打断了人鱼的判决。
用名字把即将堕落的守护者拉回炼狱般的人间。
卡吕普迪斯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眼中猩红褪去,留下湖蓝。
“……要我怎么救呢?”
“杀了厄里那斯!!!”
天空中是厄里那斯庞大的身躯,呼吸喷洒毒气,伤口昼夜不息的流淌毒血。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它在寻找自己可爱的孩子,寻找那些已经被人类杀死的美露莘。
人鱼抬起头,和它目光相对。一瞬间又回到当年初见。
【……深海的小精灵……】
【抚育我孩子长大的小精灵……】
【我的孩子去哪里了?为什么我呼唤了那么久,都找不到她们?】
卡吕普迪斯一下子就判定出这不是真正的厄里那斯的灵魂,而是被深渊意志占据身体,扭曲了执念的魔物。
厄里那斯的躯体在流泪,厄里那斯的灵魂在哀求。
[求你,求你杀了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重叠的声音伴随巨兽的尖啸响彻云霄。
卡吕普迪斯放下了怀中小小的美露莘,让可怜的女儿在水中安眠。
然后他拿起了法杖,用厄里那斯的馈赠去攻击厄里那斯。
幸存的人类脸上浮现灼热的兴奋:“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厄里那斯!”
他已无路可退。
如果不再以保护枫丹海为前提,那么一切发生在海上的战争,都会以卡吕普迪斯胜利作为结束。
因为海是他的母亲。
被污染的海水,被怨愤浸润的母亲,祂用水为卡吕普迪斯提供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的力量,祂用水为卡吕普迪斯竖起坚不可摧、万劫不毁的庇护。
当厄里那斯的心脏被彻底击碎,那个哀怨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我的……孩子……】
[深海的小精灵,这个世界已经走上了深渊的道路,再也没有净水了。]
[沐浴我心脏的血,获得我对你的庇护,然后向前奔跑吧。]
[不要回头,不要被命运抓住尾巴。]
厄里那斯给他留下了最后的讯息,彻底停止了呼吸。
卡吕普迪斯捧起厄里那斯心脏中的血,比愤恨先到来的是眼泪。
只有眼泪。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短短一瞬,他失去了故国、王上、朋友与家人。
大家那样决然的离去,甚至不给他留一点点叙旧的、询问的时间,将他抛弃在过去的时间点。
卡吕普迪斯选择庇护手中不曾染血的人类。
幸存者围在卡吕普迪斯身边,看他处决那些对美露莘下杀手的恶徒。
当然有人跪地求饶,但往往不等说出第二句,身体就溶解在了血色的海水中。
留下来的只有一堆布料。
“同源同血相残者,溺亡于水。”
他宣判这句话的时候,从未料想会成为过去的自己最痛恨的人。
卡吕普迪斯带领幸存者建造更大的船只,穿梭在血海间寻找其他的幸存者。
残存的两个美露莘被发现的时候,蜷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的抱住脑袋。
“别杀我,别杀我!”
“我要等卡吕普迪斯大人回来!”
她们的恐惧如此鲜明,被靠近的时候胡乱挥舞手臂和腿,用小小的力量保护小小的自己。
直到被容纳进冰冷的怀抱。
水是冷的,记忆里也有一个人的怀抱是冷的。
她们终于敢抬头,看清了蓝色的发丝,看清了那张苍白的脸,看清了久远的湖蓝。
失去庇护,惶惶不可终日的孩子蜷缩在长辈怀里号啕大哭。
“卡吕普迪斯大人、卡吕普迪斯大人……”
“大家都死了,那维莱特大人也不在了……”
“斯库拉叔叔保护了我们,但是他也死了……”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打击接踵而至。
卡吕普迪斯只是颤抖着,抱紧失而复得的两个女儿。
“还有我在,我回来了……”
船只向前推进。
鲸群的尸骨,龙蜥的残骸,人类的头颅……卡吕普迪斯用水中感受情绪,品尝到他们的绝望与恐惧,然后一视同仁的打捞,收纳。
幸存者看着日益沉默寡言的卡吕普迪斯,看着这个自称从纳塔返回的大守护者,恐惧他,又不得不依赖他。
他们知道卡吕普迪斯恨他们。
他们知道卡吕普迪斯不得不保护他们。
因为那是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的遗愿。
为了庇护枫丹,选择和深渊与天神抗争到底,不得不散尽力量的水龙王那维莱特,最后的遗愿是让卡吕普迪斯带着他们活下去。
船只最后离开了枫丹。
陆上的水都从源海所出,各地的湖泊河流都是猩红,尸骸堆在一起,成为瘟疫的温床。
海平面一直在上涨,平原山谷,吞没山谷,将世界变成一座又一座孤岛。
瘟疫、魔物,天灾人祸堆在一起,仿佛世界末日。
最后的幸运者甚至住不满那一艘大船。
最后,天空塌陷了一半,比血更红的水从破损的天空倾泻。
山川、岩石、草木、建筑、生命、魔物……
只要被那红色的水碰到,血肉连同衣物都融化了,成为红色浪潮的一份子。
“卡吕普迪斯大人!卡吕普迪斯大人!”
“救救我们!”
“救救我!我不想死!!”
扑过来的脸上全是扭曲的惊恐,卡吕普迪斯下意识伸出手,结果他没意识到自己常年浸泡在海水中——手臂抬起的时候,皮肤上沾了红色水珠。
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于是足矣叫卡吕普迪斯余生都来做噩梦的场景发生了——
先是接触到水珠的皮肤消融,然后是挂不住的肉滑落,接着是骨头被溶解。
从外到内,一层一层融化在水中,成为水的一份子。
卡吕普迪斯只接到了一捧粘稠的血。
他盯着自己的手,颤抖不已。
他已经分不清血和海了。
“卡吕普迪斯大人!”小小的美露莘们想要上前,被他厉声呵斥:“别靠近我!”
卡吕普迪斯哀求:“……别碰我,我身上全是这种……红色的水。”
他尝试用纯净的水保护剩下的人和美露莘。
但汹涌而来的红水穿透了卡吕普迪斯的屏障,越过他的防线,吞没了他庇护的幸存者。
连船只都被消化殆尽,尸骨无存。
他在水中打捞,捧起的只有水、水和水。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亲人、朋友、子嗣、要守护的民众,万物都溺亡在水中,成为一体。
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们曾存在过。
他捧起血水捂住脸,指甲在皮肤上留下血痕,勾下皮肉。
依旧无知无觉。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被溶解?
他不知道,他想不明白。
呼吸急促,痛苦被压抑到极点,恰如弓弦被拉到极限,啪的一下断裂。
反弹那一瞬间的力度足矣摧毁一切。
“啊……”
撕扯头发、撕扯血肉。
脊背佝偻,像是一只被烫熟的虾。
他的一切社会关系都被消解,他的存在意义归于虚无。
痛苦从天而降,命运的恶意捉弄他,连尾巴都抓不住,连愤恨都找不到源头。
直到最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哭声。
“别这样……别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就算是死,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命最原始的声音终于有了地方宣泄,尖叫哭嚎都不足以表达苦难的万分之一。
……
静原被那维莱特捂着眼睛:“别看那些。”
“……我早就看过了,那维莱特。”静原没动,“我继承了他的记忆。”
“但那过于痛苦了,我不想让你再一次感受命运的恶意。”
静原发出一声叹息,似乎很是疲惫。
“为什么要让大家看这种东西呢,谢苗……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一定。】
谢苗的声音响起,把众生从苦难的血海里打捞起:【不要以为天空岛政权被推翻,世界就能获得新生。】
【卡吕普迪斯经历的是天空岛预演的世界毁灭。也就是说,这不仅仅只是某一次轮回的未来,如果数次轮回都无法改变最底层的架构,最后的结局必定是毁灭。因为那是天空岛也无法拜托的,宇宙的命运。】
【未来的结局之一,你们已经知道了。要做什么还需要我提醒吗?】
见没人说话,谢苗声音停顿了一会:【还要往后看吗?接受不了我就关了。】
“……能接受。”纳西妲点点头,“另一位卡吕普迪斯既然能从轮回尽头跳出来,一定有他的办法,我需要见证并学习。”
钟离沉思:“吞没一切的血水更像是某种神罚,要将世界重启。”
“第三次轮回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天空岛要重启世界进度。”冰神关注点更侧重刨根问底,毕竟现在她所处的正是第三轮回。
【……回去记得做心理疏导,卡吕普迪斯。】
谢苗不再言语,于是荧屏还在继续。
……
当天空岛用红水洗去第三轮回的一切混迹,准备彻底重启世界线的时候,才发现程序卡住了。
死执若娜瓦瞥了一眼:“纳贝里士,你做的好事。”
“和我有什么关系?”生执无奈。
“枫丹那条人鱼成了阻碍,红水没法洗去他。”若娜瓦把现场监控调出来给同事看,“如果不是你在纳塔回应了那个纯水精灵的愿望,他早该归入死亡了。”
生执摊手:“纯水精灵自己要献祭,自己要使用我分发下去的那一点力量,最后造成这个结果,怎么能怪我?”
时执伊斯塔露托腮:“好了,我的好同事们,不要再进行无意义的争吵了。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把那条小鱼格式化。”
“删不掉。”若娜瓦垂眸,“他已经被[死亡]接纳过一遍,按理来说已经死去了。”
你无法让一个死去的生命再死一次,无法把删掉的东西再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