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沙楼十分狼狈地逃回驿馆后,钱昭与云止西马不停蹄地连夜将在守夜的孙朗和已经睡下的宁远舟和元禄叫了起来。
“什么?!”
宁远舟曾猜测过于十三或许会因往日的风流债而遭遇不测,却从未想过,他倒下的地方竟会成为使团出使成败的关键所在。这一变故,如同一道惊雷,骤然打破了所有的预料。
这就是情债留下的祸根啊。
屋子里是尴尬无比的元禄,嘴上一直喊着造孽的孙朗以及发愁想着主意的宁远舟,偏偏还有个拱火的钱昭:“多亏了老三机敏,眼观八方,不然落到金沙帮的手里的就是我了。”
其中也不乏是真的想彻底把于十三留在金沙楼当赘婿的人:“依我看,从前造的孽就让于十三好好在这里还债吧,至于安国河东王和河西王的争斗,我再想法子去别处打探。”
揉着眉心的宁远舟再次感到了带着一帮人的沉重:“元禄,阿云,老钱,带上足够的金银财帛,我们去赎人。”
元禄刚刚要取金银,却被云止西拦住:“钱就别带那么多了。这次于十三惹下的是风流债,不是钱能够打发的。而且金沙帮乃是第一大帮,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指尖流沙而已,我们现在要去稳住的就是金帮主的情绪。”
无论如何,这兄弟还是得救的,就看这老天是否开眼,能让金帮主放过于十三一马了。
金沙楼依山而筑,夜幕降临后,苍穹如墨般笼罩着整座山峦,为白日里的繁华盛景平添了一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云止西在白天时已细细打量过四周,发现金沙楼明面上仅有一个入口。因此,她起初设想的趁着守备松懈偷袭的计划也只能无奈作罢。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跟随宁远舟一同去会见金媚娘。
乐声依旧在响,门内的西域舞女仍在起舞,热闹的金玉楼里间却空空荡荡,一个客人也没有。两厢对比,分外诡异。宁远舟却似完全没有感受这种气氛一般,跟着他的兄弟们从容地走进金沙楼,被吊在金沙楼上头的跟着满脸急着求人的于十三:“兄弟们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真的要被吊死在这里了。”
“闭嘴吧,于十三!”除了元禄以外,其余的所有兄弟们同时都齐齐朝着于十三一顿嘲讽。
金媚娘就在“回”字型的中庭里,大刀金马地斜踞在交椅上:“把这个始乱终弃、负心薄幸的混帐给我扔进河里去!”
还不待于十三辩解,宁远舟却殊不惊惶,只是平静地一拱手:“宁某见过金帮主。”
金媚娘这才注意到了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下:“这回又是哪个宁某?”
宁远舟正声道:“六道堂堂主宁远舟的那个宁。”
话音方落,两人瞬间交锋起来。宁远舟负手于后,仅以单手应对金媚娘的攻势,举手投足间尽显洒脱不羁。他的身姿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流畅的影子,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却又自然无比。二人从院中斗至楼上,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风声,似舞似战,将周围的寂静衬托得愈发深邃。
金媚娘连番强攻,却每每都被宁远舟以游刃有余的姿态避了过去。这番轻巧的闪躲令她颜面尽失,心中羞恼渐盛。她一边招式不断,攻势凌厉,一边仍不忘借机调笑几句,试图扰乱对方心神。然而,这般大开大合的打法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而这一切都被云止西看在眼里。她微微前倾,靠近钱昭耳边,声音低若蚊呐,却字字清晰:“这金帮主,会使朱衣卫的功法。”
钱昭心中念头疾闪,语气转而凌厉几分:“你内伤未愈,不宜动武,还是好好待在元禄身旁罢。”话音方落,他身形已动,迈前一步,手中长剑一挥,凌厉的剑锋直斩而下,将于十三自绳索上利落地卸了下来。
钱昭平日惯使重剑,今日却换作一柄轻盈的和玄剑,因此剑招之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之气。于十三堪堪格挡住这一击,脚下微晃,险些摔倒在地。他稳住身形,不由得朝钱昭喊道:“老钱,你也太狠了,好歹留点余地啊!”
“那你下次别惹风流债啊!”两人一言一句赌气道。
于十三方才从虎口脱险,正欲朝钱昭走去,却猛然瞥见天上一张巨网铺天盖地般落下。那网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将众人尽数围困其中。唯有云止西反应迅捷,及时运功避开,继而施展轻功,身形如燕般掠向二楼。
这张网绝非寻常之物,其中必有玄机,断不可能凭空出现。方才她已细细打量过一番,金媚娘身旁之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老宁或者于十三那边,毫无异样。如若说这机关的来源,恐怕唯有二楼、三楼之处暗藏了一位精通机关术的能工巧匠,那位高手悄然布下此局,却未露丝毫破绽。
宁远舟仍是单手对敌,他好暇以整,却在见到云止西为了营救伙伴被迫催动功力后,心里还是攒了气:“金帮主,您这是要故意与我六道堂为敌?”
金媚娘心头一震,抬手间便是一把铁莲子激射而出。然而,宁远舟却早有准备,手腕轻抖间洒出一把银弹还击。铁莲子与银弹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花四溅。他嘴角微扬,淡然开口:“金帮主这一手倒是利落,不过,您可曾想过?如果江湖上到处都是六道堂从此跟金沙楼为敌的消息,害怕的应该是金帮主你自己。”
金媚娘默不作声,却以全力迎战,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暗藏玄机,只为掩饰另一个人的存在。在刚才的交锋中,她已心知肚明,自己绝非宁远舟的对手。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手中的情报,以及晨儿精心设计的机关。然而,晨儿体弱难当,无法涉足此等凶险之战,因此掩盖她的踪迹便成了金媚娘唯一的选择。
“若我能拖延片刻,我的人便能及时联络上朱衣卫。”金媚娘唇角微扬,语气中透着一丝威胁,“到那时,宁堂主,你所担心的可就是礼王的安全了吧?”话音未落,她的攻势更加凌厉,似要将这份隐秘死死压住,不让半分泄露。
金沙楼内房间繁多,构造复杂得仿佛一座迷宫。宁远舟与金媚娘的交锋正如火如荼,而云止西却肩负着另一项紧迫使命。她必须赶在金沙帮众将机关全数启动、布下天罗地网之前,找到并破坏那关键的机关。
当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涌上心头。她驻足凝视廊下那盏造型古朴的宫人形油灯,指尖轻触冰凉的铜质表面,毫不犹豫地将其旋转开。刹那间,二楼走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动,带着沉重而缓慢的节奏向东侧移动,尘封已久的机关由此启动。待一切归于平静,一扇隐匿的密室赫然呈现在眼前。
密室的房门大开,正对着云止西所在的位置。云止西凝神屏气,手指微微颤动,准备将这密室中的人制住作为人质。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二十六年的朝夕相对,早已将这张面孔刻进了骨髓。然而,当这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另一个人惊愕的轮廓之上时,云止西只觉天旋地转。她手中紧握的匕首悄然滑落,坠地之声清脆刺耳,却仍不及她内心掀起的狂澜。
惊诧、恐惧、甚至是疑问。
“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