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密室门口,与那双满是惊诧的眼神四目相对。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双方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碰撞,她的脚步因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而微微停滞,而那眼神中不仅有惊讶,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密室之中,那人静静坐着,双眼早已被泪水浸润,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未曾落下,仿佛连泪水也舍不得打破这份沉重的寂静。
“大哥?”
只这两声再寻常不过的呼唤,却让方才还在颤抖的宁远舟和金媚娘停了下来。金媚娘越过宁远舟也来到了二楼密室之前:“晨儿,他当真是你哥哥?”
早在与于十三重逢那日,金媚娘便已察觉到,那张在金沙帮见过无数次的脸,如今竟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关于云晨早年的往事,她是从沙老头子口中听来的。当年,沙老帮主从河水中救起奄奄一息的云晨时,这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沙老帮主怜其身世凄苦,便让手下一位同姓的帮众摘了自家中间的字,为她改名为“云晨”,收为义女,并倾囊相授机关巧术。三年前,沙老帮主与云晨的义父相继离世,正值金媚娘被众人推举为新任帮主之际,于是便有了云晨竭力辅佐金媚娘的一段过往。
金媚娘本欲将一身武艺传授于云晨,怎奈云晨开蒙过迟,且早已将满腔心血倾注于机关术之中。见此情形,金媚娘转而有意提携于她,令其在金沙楼各处分舵布设精密防御机关,并开凿出如九曲回肠般复杂的暗道网络。凭借这一手独到的功夫,云晨渐渐赢得了帮中上下的敬服,众人顺势推举她为副帮主,成为金媚娘最为倚重的左右手。
金媚娘打心底里疼爱这个不太爱言语、成日与机关术为伴的孩子。虽说她也只比云晨年长几岁,却总忍不住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般呵护。而云晨对金媚娘的忠诚与依赖亦是纯粹无比,若非为了她,她又怎会甘愿耗费心力,在金沙楼设下精妙机关,将那轻功卓绝的十三擒获?
金媚娘自然知晓云晨心中另有隐痛——她有个哥哥。然而,每当有人试图提及此事时,云晨便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直至双肩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那份深埋心底的伤痕,仿佛成了她不可触碰的秘密。就连“哥哥”这两个字,也是金媚娘偶然间从她的梦中呓语里捕捉到的,带着几分凄楚与眷恋。
原来人真的可以死而复生,云止西只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她的妹妹!当年永忠侯府全员被抄斩,母亲用自己的影卫死士替代了她赴死,但是没层想到,原来妹妹竟然也是……:“三妹。”
那只方才还握着机关的手微微颤抖着松开,缓缓朝着云止西的面颊伸了过去。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仿佛害怕这一幕只是一场脆弱的幻觉,稍有触碰便会支离破碎。然而,当云晨那双早已失去柔嫩的手终于轻抚上云止西的脸庞时,传来的却是真实的温暖。这不是梦境,不是那些每每临近触碰便化作烟尘消散的虚幻影像,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现实。
泪水模糊了视线,云止西忽得将云晨紧抱住:“三妹,是我。”
“哥哥!!”真的是大哥!这不是梦!
云晨只觉胸膛中压抑了十多年的悲痛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颤抖着扑进他的怀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感受着他同样战栗的身躯。她的手掌依旧粗糙,轻抚过她的发丝时,却比记忆中的温度多了几分岁月雕刻出的沧桑与沉重。
“哥哥来晚了,我来晚了。晨儿……”云止西哽咽着,一遍遍重复,仿佛要将这十多年的愧疚尽数倾吐。
泪水浸湿了云晨的衣襟,她却不愿抬头,生怕这又是一场梦。
金沙楼里帮众与宁远舟一行驻足而立,仿佛只剩下这对相拥而泣的姐妹。于十三早就接机将网子割开,带着钱昭和元禄挣脱出来,顺势也站在了宁远舟身边,凑到他耳边悄声道:“老宁,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以往的时候,宁远舟总会多少回一两个字。可如今,他却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钱昭。那具多年来仿佛不曾感受过心痛的身躯,在见到那人的一刹那,竟似重新焕发了生机。一双明亮的眼眸渐渐被泪水浸润,却强自悬于眼眶,未曾落下。
一个晚上,金沙楼不曾迎客,原本剑拔弩张的两队人马,如今坐在这类见证着“兄妹”团聚的温情重逢。于十三原本欠下的风流债六道堂这边是不敢提起,而金沙帮这边也不想打断了这感人肺腑的重逢,亦是不想提。
但不妨碍金沙楼给贵客的待客之道。
俊男美女仆役端着各色精美水果、吃食匆匆而行。金沙帮的干事美妇人招呼着:“快点,帮主吩咐过了,必需得要最鲜的松江四腮鲈鱼!要你找的缎子呢?”
她又走到廊下,那里使团众人正在躺椅上躺得七歪八倒、自在吃喝。一旁有人服侍巾栉,有人打扇锤腿。有的侍卫感慨出京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回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
雅间深处的纱帐中,云止西和云晨正在金媚娘的身边亲密地轻声谈话。
十多年过去,云晨依旧像当年的孩子一样抱着云止西的右臂不撒手,只管往上靠:“事情就是这样。哥哥,这十多年,多亏了沙老帮主还有义父和媚娘姐姐,不然小妹可真的就见不到哥哥了。”
一声声哥哥在云止西耳中回荡,惹得她殷红的眼尾始终未曾褪去颜色。她轻轻拍了拍云晨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不管中间那个字在不在,我们永远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云晨身上,语调渐暖,“看着金沙楼在你的经营和机关巧思之下重焕光彩,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也很高兴。”
“哥……”
那眼角刻着细纹的笑眸,再度泛起熠熠光芒。云晨的脸颊微微鼓胀,神情间夹杂着几分委屈与期待,恰似年幼时的模样。云止西侧过头,看向金媚娘,原本正襟危坐的她忽然站起身来。在众人满是震惊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朝着金媚娘连磕三个响头:“多谢金帮主对舍妹的教养之恩。此等再生之德,云止西永生难忘。今日欠下您一条性命,往后若有所命,赴汤蹈火,云止西必当倾力相报,绝无二话。”
即便阅尽天下英雄豪杰,金媚娘也未曾见过如此直率而深情之人。云止西这一跪,既无犹豫,更不含糊,让人心头一震。金媚娘与云晨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豪气:“云公子何必如此客气?金沙帮早已是晨儿的第二个家。你既是晨儿的兄长,那便也是我金沙帮的朋友。你们所求之事,我自当应允,就冲着晨儿这份情谊,我金媚娘绝无二话。”
她话锋一转,打量着云止西在男人堆里不算高挑的身量,又道:“再者,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等大礼我可受不住。”
“多谢金帮主,只是,我何时说过我是男儿?”
云止西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将云晨和金媚娘定在了原地。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悄然停滞。过了许久,云晨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中满是颤抖与不安:“哥,你别再拿这种话来哄我了……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哥哥了?”
茶杯之中,湖州紫笋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热气袅袅升起。云止西缓缓端起茶碗,双指轻扣茶盖,依着记忆中的礼节,将漂浮的茶叶轻轻拨向一侧。然而,即便茶香氤氲,那茶水却如同隔了千重山万重水,无论如何也难以入喉。她猛地抬首,嗓音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唤道:“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