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么?老宁你也认识他?”云止西侧首。
宁远舟道:“是,先前在安国潜伏之时便是借了燕氏商队的身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怎么杀人?”钱昭问这句话之时,眼里心里皆是愤恨。
要说到这个,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毒。”
只这一份毒,金媚娘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朱衣卫的醉生梦死!这等毒连一匹马都不能立即毙命,你要用他它杀人?”
醉生梦死,常出于朱衣卫白雀之手,的确不是像见血封喉那样见效甚快的药:“我要的就是在这金沙楼里毒不死人。”毒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这醉生梦死虽然不至于毒死人,但是极难根植,一旦入了肺腑,便能够潜伏十日之久,这十日里中毒者去了哪里,何时沾染了这毒都不知。
要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将六道堂和金沙楼一起摘出来:“等到他真的回西北准备亲事,就凭醉生梦死腐蚀的毒性,不用我们出手,西北的那群人能够让他活着将金沙楼的副帮主娶回去吗?一旦这桩婚事作废,鲍家无人,婚约自动解除。”
“啧啧啧,不愧是最毒女人心啊。”于十三感叹道,“但是,你是要小云晨去下毒?我瞧她那样子,怕是真的接触到鲍二,也就直接被他给掳走了。”
放着一个武功不济的娇女娘去对付一个西北壮汉,这等于是拿着鸡蛋去碰石头。
云止西稍加思索,忽得浑身像是被雪埋了般浑身一激灵,扬声道:“……金帮主,我再确认一下,鲍二真的从来没有见过晨儿的模样吗?”
“当真,他遣人来下聘时,我叫晨儿躲了起来,我手下的人嘴都挺硬的,加上晨儿深居浅出的,自然没有人泄露出去。”对于在自己治理下的金沙帮,金媚娘还是十分自信的。
“那就好办了,我……”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云止西忽得眼前一黑,她的手指一直按在桌面,却仿佛触碰到一片虚无。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木质的粗糙,而是一种空洞的、遥远的麻木。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却又迅速舒展开来,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淡然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收回手,指尖在袖口下轻轻蜷缩,仿佛在确认什么,却又不敢停留太久。她的姿态依旧从容,仿佛一切如常,唯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金帮主,我来做晨儿。”
“绝对不行!”但听到云止西之言,宁远舟在那一刹那猛然立了起来,那双在夜色里愈发明亮的双眼如今染上了忧惧之色。
不知是心虚,觉得自己心中生出了那么些许的愧疚之意,云止西并没有直接看向宁远舟。只是垂眸道:“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老宁,你若是还将我当兄弟姊妹,就许了我这件事。”
宁远舟是如何也不同意:“那鲍二家的卷宗你都看到了,你如今功力尚未完全恢复,我和老钱……我都无法全然放下你一个人去与他们对峙!”
“老宁!”云止西终是起了身,她凝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宁远舟,终是恳求道,“老宁,晨儿你也是瞧着长大的。您忍心看着她为了这恩情,远嫁西北?”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去白白送死……”宁远舟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些许,明明这是他在理,他忧心,十多年的生死两相望,如今好容易换来活生生的人站在此地,这西北鲍二家的人各个都是勇猛之士,她若是孤身一人。
云止西正当要反驳,只见宁远舟身后忽然间搭上来两只手,于十三嬉皮笑脸地挨着宁远舟,径直了当地暗示钱昭赶快把宁远舟给弄走:“三妹妹你放心,你宁二哥哥呢是关心则乱。毕竟三妹妹也不是那些蠢笨之人,你能提出这主意,心里定是有了对付鲍二的法子,我说的是不是?”
这倒是说到了云止西的心头上:“于十三,我需要你的一臂之力。”
只这一件事,于十三立刻就站在了属于自己的角色之地:“这是当然的,老宁啊,我知道你这是失而复得,忽然间没有习惯的。多来几次,不至于慌成这样。”
“还多来几次,于十三你……”
说完,还不待宁远舟反驳,于十三就和钱昭一人一只手扯着宁远舟离开了正厅,直直把人拉到了金媚娘为他们安顿的一处房间内,锁好了门。
被钱昭按着跪坐在位子上,宁远舟又是不解又是心忧:“你们这是干嘛啊?”
“喝杯茶,冷静一下。”钱昭说着向宁远舟递过一杯冷茶,宁远舟淡然接过,当茶水送到嘴边,又是一阵犹豫,终是没有入口。
“老宁啊老宁,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这毕竟是云家姐妹自己的事,”论起这女人间的心思,于十三自诩比宁远舟要懂得多,“你能够阻止得三妹妹一时,下次呢?万一这次营救行动失败了,她下次背着你再来,你这心是不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呢?”
道理宁远舟都知道,但是:“我不是不想让她去救晨儿,我是忧心……自从她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先前本来就被差点儿毁了身子,后来又是天星峡大战,再就是任如意,每次只要遇到她独自行动,哪一次不是一身伤回来?”
“这次不是单独行动。”钱昭忽得开了口,“我和她一块儿,就在这金沙楼里面。鲍二的一行人还有两日便到了,老三的方法是目前唯一的解决途径了,没有更好的法子。你若实在是不放心,和我们兄弟一齐盯着便是。”
“是啊老宁,反正殿下也在这里,只要是金媚娘守口如瓶,一切安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这耳边言语许久,心中一团乱麻的宁远舟,竟然就鬼使神差地应下了这件事:“我真是疯了,竟然跟你们一起胡闹。”
有六道堂的人一齐帮忙,金媚娘也觉得解决问题多了几成势力。在宁远舟点头之后,云止西用左手提起笔洋洋洒洒千字信,明面上看都是废话,但只要是信到了西域燕郎主手中,这密语几人一定看得清楚:“后面的事,就要全然交给燕子京了。”
信鸽飞出的那一瞬,金媚娘按着云止西径直入了金沙楼里最大的温泉池水:“将云大姑娘大洗!洗得干干净净的,还要挑一件最好的轻纱!对,把压箱底的那件留仙裙从箱子里拿出来,按照姑娘的尺码改一下,日落之前必须改好!”
许久没有这样嗅过浴池里蔷薇的清香的云止西忽得打了个喷嚏,等反应过来,才看到这池子里面均是玫瑰花瓣、金桂花瓣,怕是还有不知名的珍贵的香粉,这金媚娘手的姑娘们已经给她浑身上下都搓洗个干净。
于十三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他推着自己从牢狱里面带出来的小车车,里头是他的胭脂水粉宝贝:“好了,三妹妹,这衣服呢有媚娘,我是班不上忙了。但是要论这胭脂之术,我于十三论第二,无人敢论第一!”
她先前与于十三不对付,如今于十三几乎能够罩住她的高大身影就在跟前,她吞了口口水:“有劳……十三兄。”
“放心放心,保证给你化成像小晨儿一样的美人。”说到底,于十三自己也十分好奇,这女扮男装了二十六年的女孩子,真的换上红装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刚刚抬手,于十三就发现了,这照着男子养大的女子果然带着一股英气,不过她这骨相在于十三生平所见的美人中也是极品。自然,这美人本来就美,如今到了他于十三的手下,自然是锦上添花。
月上梢头,宁远舟坐在金沙楼二楼雅间内不住饮茶,以此来掩盖心中那股不安。忽得见于十三推开了门:“干嘛?”
于十三挡在门口,欠揍的眉头挑了两下:“老宁,来见过,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女装的云三妹妹!”言罢,他赶忙闪到一侧,露出了身后的美人。
门口站着的高挑美人陌生又熟悉。她解下束发的绸带,黑羽般的青丝倾斜而下。江南的胭脂点染的唇似笑非笑,眉眼间仍带着三分灵力,偏那眼尾的一抹绯红将英气化为了与生俱来的媚色。银线玉兰流仙裙扫过这由战靴换成了锦鞋的足,这一身的转变,让见惯了世间颜色的宁远舟竟然是愣在了原地。
心中像是被战鼓敲打的声音,猛然在脑海里作响。千言万语的赞美溢在嘴边竟是无法说出口。
“老宁,你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这件衣服很怪?”云止西摸着头上金媚娘为自己簪上的玉簪,这满头彩宝,顶得她头十分重。
“……没有……”宁远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躲闪到了一侧,除开了脸上的那抹红依旧还挂在脸上,将已经隐藏了许久的心表露无遗。
待到内心的战鼓平息了,他不免嘲讽,原来,自己竟是起了这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