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结束后，胡子大叔笑呵呵地把一花送到了和风露约好的地方。

临下车前，他还特地摇下车窗，冲一花挤了挤眼睛：

“加油啊，一花君！”

——好像误会了什么。

一花没有解释。

风露一见到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拉住他的手腕，朝某个方向快步走去。

一花被她牵着走，也没问要去哪儿。只是垂着眼，脸上挂着一点淡淡的落寞。

“烟花大会，已经结束了呢……”

“嗯。”

“大家一定都很生我的气吧……得好好道歉才行。”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尾音里，藏着一丝忐忑。

“试镜怎么样？”风露没有回头，突然问。

一花愣了一下。

“……还不知道结果。”他笑了笑，“不过，我演得很认真。”

“嗯。”风露说，“那就好。”

就只有这一句。

可一花却觉得，被她这样不咸不淡地问一句，比被谁夸奖都要让人安心。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会场旁边的公园。夏夜的风吹过树梢，偶尔有虫鸣响起。热闹的余音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风露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睫毛轻轻颤着，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浅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发光。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吧？”

一花微微一怔。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昏暗的公园草坪上，四道熟悉的身影正围成一圈。他们手里拿着手持烟花，挥来挥去。绚丽的火花在他们掌心绽放，照亮了彼此的笑脸。

一花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愣在原地。嘴唇轻轻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哇！是上杉同学和一花！”

戴着绿色缎带的橙发少年最先发现了他们，兴奋地挥着手，朝这边跑了过来。手里那根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

“四叶，拿着烟花不要跑。”风露平静地说，“很危险。”

“啊，对不起！”

四叶连忙停下来，把烟花举得高高的，然后继续用小碎步往这边跑。

……还是在跑。

风露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他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的复杂情绪。

她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小声说：

“虽然比不上天上的烟花壮观，但……这样也不错吧？”

一花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眼前的画面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鼻尖泛起一阵酸。他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眼底，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水光。

风露没有看他。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看才是最好的。

她转身朝四叶走过去，抬起手，踮起脚尖，轻轻摸了摸他那头蓬松的橙发。

“四叶，谢谢你去买烟花。帮大忙了。”

四叶本来只是想得到一句夸奖。

没想到，会突然被摸头。

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俊朗的脸“唰”地红透了，一时间愣在原地，连手里的烟花快烧完了都没发现。

过了好几秒，他才傻傻地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灿烂到不行的笑容，开心得像一只拼命摇尾巴的小狗：

“诶嘿嘿！”

“还有。”风露收回手，摊开掌心，“找零。”

四叶：“……诶？”

“一万日元，买了这些烟花，应该还有剩。”她平静地说，“找零给我。”

“啊、啊！在这里！”

四叶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连同小票一起，放进她的掌心。

风露低头，认真地数了一遍。

然后，点了点头。

“对的。”

四叶看着她把零钱仔仔细细地收进袖袋里的样子，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摸过的头顶。

……上杉同学，连数钱的样子都好可爱。

这时，一个高大的桃红发身影大步走了过来。动作猛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一下子把风露整个人罩进了他的影子里。

“嗯？”

她抬起头。

对上了一张难得泛着红晕的帅脸——

二乃板着脸，眉头紧紧皱着。可嘴角却一直在往上翘，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辛！苦！你！了！”

他咬字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别扭得要命。

说完，像是受不了自己这副矫情的样子，他“唰”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了烟花堆旁边。

背影僵硬得像一根木头。

风露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一如既往，搞不懂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辛苦你了’四个字，他一个字都没念错。进步了。”

一花这才回过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着弟弟们，郑重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风露站到了他的身边。

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向他们道歉的时候，我会陪你一起的。

她说到做到。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露出了宽慰的笑。

“别那么死板啦。”

“回来就好，笨蛋。”

“……一花，烟花还剩很多。”

“一花哥，你快来！这个会变颜色哦！”

烟花再次被点燃。五张相似的面孔围在一起，笑声和火光一起，交织在夜风里。

风露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再多陪他们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她这样想着。

可是今天，从早上被五月拉出门开始，打游戏、换浴衣、在人群里追了一个又一个人，还在巷子里当了三分二十秒的“吸引注意力的漂亮女生”——

不知不觉中，她靠着椅背，睡着了。

＊　＊　＊

夜色温柔，烟花渐渐熄了。

趁着其他人忙着点最后一组烟花，一花悄悄走到了风露身边。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眉心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平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居然有点孩子气。

一花站在她面前，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她的浴衣下摆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在巷子里蹭到的。

……墙很脏，浴衣弄脏了是要赔的。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天，偷偷让人把浴衣送去洗吧。

他在她身边轻轻坐了下来。

见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看就要磕到椅背的扶手，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拉过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风露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一只小猫一样，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花的手，微微僵住了。

然后，又慢慢地收紧。

他低着头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弯曲的弧度，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脖颈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不敢动了。

连呼吸都放轻了。

夏夜的风吹动她的几缕发丝，柔软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侧脸。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梦里的人。

指尖碰到的皮肤很软。

他却觉得，自己碰到的，是心脏深处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谢谢你，小风露。”

声音低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口莫名地泛起一股温暖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觉得，像是烟花落尽之后，还在胸口慢慢绽放着的那一点余光。

不喧嚣。不耀眼。

却久久不灭。

——草坪那边，四个人手里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

四双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长椅这边。

一花抬起头，冲他们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

四叶捂住了嘴。三玖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烟花棒捏弯了。五月别过了脸。

二乃的小辫子，好像都要竖起来了。

＊　＊　＊

第二天清晨。

风露穿好校服，背上书包。在玄关跟濑叶和父亲打了声招呼，拉开了家门。

门外，晨光洒落。

一个粉发少年斜倚在门边，笑容灿烂，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小风露，早啊～”

阳光落在他柔顺的粉发上，俊朗的侧脸像是从海报里走出来的。他懒洋洋地勾着嘴角，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双手插在口袋里，慵懒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