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两个人都没有动。
学生手册摊开在地板上,那张照片正对着天花板。照片里的小女孩咧着嘴笑,金发乱糟糟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风露先伸了手。
可二乃比她快。
他弯腰的动作几乎是本能,修长的手指一勾,就把手册捞了起来。然后,仗着身高把手一抬——
风露的指尖,擦着封面落了空。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本高高举起的学生手册,又看了看他。
“……”
她没有跳。
跳了也够不着。这一点,她很清楚。
二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大概十岁出头。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张扬又不服输,像是全世界都欠她一个道歉。耳垂上那枚银色耳钉,亮得刺眼。
跟眼前这个连衣服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家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
他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风露脸上。
又移回照片。
浅蓝色的眼睛。
一模一样。
“……这谁?”他问。
风露面不改色:
“我亲戚。”
“亲戚?”
“嗯。远房的。很远。”
“有多远?”
“坐新干线要两万日元那么远。”
二乃:“……”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双眼睛。再看了一眼面前这双眼睛。
“她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亲戚嘛。”风露说,“长得像很正常。”
“鼻子也一样。”
“亲戚。”
“连左边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都一样。”
风露沉默了一秒。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二乃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别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谁、谁仔细观察她了!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再追问一句,却看见她伸出了手。
“还给我。”
声音不大。
没有吐槽,没有算账,也没有“骗你的”。
二乃愣了一下。
他认识她以来,她说过很多次“还给我”——还作业,还笔记,还他借走的笔。每一次都是那种平平淡淡、理直气壮的语气。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一点发白。
二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亲戚。
这种烂到家的谎话,连四叶都骗不过去。
可是,她不想被知道。
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乎慌张的东西。她在拼命守着什么——守得那么用力,连指节都白了。
二乃看着她,忽然觉得,戳穿这件事,好像一点意思都没有。
……算了。
她说是亲戚,那就是亲戚吧。
他把手放了下来,语气懒洋洋的:
“哦。亲戚啊。”
风露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信了。
二乃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金发的女孩。
张扬,不服输,眼睛亮得像能烧起来。
——和眼前这个连吵架都要先算账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亲戚”的话。
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认识这个样子的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
风露:“……”
“你亲戚。叫什么?”
风露的大脑飞速运转。
“……金。”
“金?”
“金露。”
“金露。”二乃慢慢重复了一遍,“……和你只差一个字?”
“亲戚,起名有规律。”风露面不改色,“也姓上杉。”
“上杉金露。”
二乃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才没有当场笑出来。
——连编个名字,都懒得多编一个字。
“好名字。”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很适合她。”
“……是吧。”
“下次她来这边的时候,介绍给我认识。”
风露的表情僵了零点五秒。
“她很忙。”
“我等。”
“她住得很远。”
“新干线两万日元那么远?”二乃挑眉,“我可以出车费。”
风露:“……”
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二乃看着她那张拼命维持着面无表情、其实已经快要裂开的脸,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把学生手册放回她的掌心。
“……拿去。”
风露接过手册,飞快地合上,按在胸前。
“谢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册,顿了一下,又说:
“约定是打完耳洞再还。你提前还了。”
“所以?”
“所以我欠你一次。”
她重新拿起打耳洞的工具,在他面前站定: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坐下。”
二乃:“……哈?”
“坐下。”
他莫名其妙地坐回了椅子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风露已经拿起酒精棉,又擦了一遍他的耳垂。冰凉的触感贴上来,她的手指扶着他的耳廓,力道很轻,却很稳。
“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
“咔。”
很轻的一声。
“好了。”
二乃:“……”
他僵在椅子上,眨了眨眼。
“……诶?”
“好了。”风露重复了一遍,把工具放回桌上,“没有倒数。倒数会让人更紧张,紧张了耳朵会躲。躲了会打歪。打歪了要重新打,重新打——”
“很贵!我知道!”
“嗯。”
二乃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有一点热,有一点麻。可是,比想象中的疼要轻多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她:
“……你以前,给别人打过?”
风露正在收拾酒精棉的手,停了一下。
“给自己打过。”
“自己?”
“嗯。”她把用过的棉片包好,扔进垃圾桶,“那时候不想花钱去店里。”
她没有再往下说。
二乃也没有再问。
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仔细看的话,左边的耳垂上,好像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已经快要长好的小点。
和照片上那枚耳钉,在同一个位置。
“每天消毒两次。”风露把一张便签贴在他桌上,字迹工整,“一周内别摘耳钉。洗头的时候注意。睡觉别压着这一侧。有红肿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告诉我,我帮你判断要不要去医院。”她说,“去医院之前先问我,能省一笔挂号费。”
二乃看着那张便签。
条目一二三四,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潦草的耳朵。
画得很丑。
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