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凉好像没有在一个世界里这样漂泊不定过。
如同蜻蜓点水,在一个地方一触即离,不停振翅。
他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蜉蝣般的生活,但事实并非如此,或许也可以说以前还算适应现在不行了。
到了与上一处气候落差过大的地方他会有水土不服的症状,不重也不难熬,却往往像走在街上被不认识的人啐了一口一样莫名而糟心。
可能受此影响,这次到了姣州,他身体好转后拜访了穆氏。
穆棉不在,他家人说他去了奵州,但去年收到他的消息是从妃州寄来的。
书信没有重量,然而劳耗车马和时间,花费的钱财普通人家难以承担。
式凉从穆家出来并不觉得失望,他没有多想见他。
就像有什么失物,而这不可能是落下它的地方,他还是来找了一遍,不出所料是没有的。
每到一个州,他都会给裴熠去信回报工作。当他离开差不多正好收到她的回信。
如此一来一回已有三四个月或半年,奇异的是,这点时间对他来说短暂得不像时间,却足以让外界发生许多变化。
水道挖成,水坝建起,江河分流,田地变样。
裴熠信中说淮贤成了典客。
典客是调停各州关系的官职,过去大尙建立时各州地界不清晰冲突不断,典客甚至有调动京口卫队的权柄,如今稳定下来,这个职位已相当边缘了。
裴熠从来对淮贤不屑一顾,如今他登上了前朝,她难以忽视。
她调查了他是如何让班裕那一派的贺珩举荐他的,在信中给式凉分享了,评价其“手段低劣得令人发笑”。
简单来说,他若有似无地勾搭了贺珩,单独相处时贺珩要碰他,他斥其失礼,声称不明白她怎么会产生如此误会。
贺珩这人自诩正直、不近男色,不想背负色狼的名声,就这么落了把柄在他手上。这事没有声张几乎没人知道,裴熠有她的门路。
这两年淮贤把藏室管理得无可指摘,调职理由充分,加上时任典客前不久意外身故,他就上任了。
至于贺珩又是怎么得到班裕首肯的,这极不寻常,裴熠还在查。
前朝女官没那么无聊嘲笑他的外貌,但她们有别的理由,更体面而公义,并非从淮贤的身世,而是从他个人出发的理由。
他拒绝成为祭牲,为姬姓多增添一分荣光——侍奉鬼神哪怕是以献祭的形式也是光荣而伟大的——淮贤选择作为虜隶活下去,这让她们难以苟同。班裕应该尤甚。
她们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祸事降临,氏族获罪,为了赎罪解厄她们都会选择献祭,就像玉代的氏族。算是一种肩负着一个大姓的氏族女人们的共识。
淮贤做到了就好,方法式凉没兴趣评价。
姣州之后是妤州,他今年最后一站,在妤州收到裴熠回信时他正做回京口的准备。
去年赶的急,除了工作什么都没带回去,今年式凉有空挑选礼物。
是接连的两封信,第一封无外乎指示工作,第二封则提到蔡茵落马了。
不是淮贤参的她,但参奏她的罪名出在他的职权范围。
往大了说可以上升到破坏州界吞并土地,没有铁证,皇上再次冒着被满朝大臣打的风险,大事化小保下了他。
她写信的当下,蔡茵停职在家听候发落。
式凉回去在京口城门上看到了蔡茵。
蔡茵也发现了式凉,他毫不回避,扶正帽盔,继续昂首阔步地巡视城墙。
和去年一样,淮贤告假等着式凉。
不同的是裴熠有事不在府上,也没来找他。
“您回来了。”淮贤微笑着,“旅途顺利么?”
他个头没变化,脸色好了些,头发长得更长了,目光错也不错地瞅了他一会儿。
“您瘦了。”
式凉没话好说,仅点点头,从车上卸下一只匣子夹在腋下,走进院中放在石桌上,上面已有一陶罐热水。
“给你的。打开吧。”
匣中是一张轻量细巧的弓。
淮贤捧起它抚摸,拉了拉弓弦。
“谢谢您。明天我们去打猎吗?”
秋猎结束,寒冬将侵,不会有什么猎物,不过见他颇有兴致,式凉也觉得去山上逛逛挺好。
褪去叶片的树显得孤立而凄凉,草地萎蔫成铁锈色,天空和人口中呵出的气一样白。
淮贤忽然扯住缰绳,注视着与自己气息交汇的天。
“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鬼神在天上,怎么会需要地上小小的人的血肉。”淮贤语气认真,“鬼神肯定总是行走在地上。”
听起来他是信鬼神的。
这个时代没人不信。
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式凉现在才有所体会。
他们果然没碰到猎物,转了一圈要回去的时候,淮贤发现了一只形似犀牛刚死不久的动物。
它的肉被动物的牙齿撕去了一些,还泛着粉色,光滑而雪白的坚硬皮肤上几乎没有蝇虫。
“从尸体可以想象它生前多么神骏威武。”淮贤叹道,“除了这种天气,还有什么能把它保留下来呢?”
“制成标本。”
“那要怎么做?”
“把皮完整剥下来,用特殊的药水处理防止腐烂,用木头拼成它的骨架,皮盖在上面,填充不会朽坏的东西缝合,塑成原本的体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