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凉没把握能弄出那种药水。
不过不妨一试,那种药水除了做动物皮毛也做不了什么。
“但尸体终究是失效的美,美不在外形和毛皮,而源自生命的活跃。”
因为淮贤笼络贺珩的手段粗劣,裴熠忽略了上任典客是怎么死的,式凉却不能忽略。
“我曾听一位老猎手说:你使流血的,和使你流血的,都会成为你。”
有时淮贤觉得,自己也是广袤蛮荒丛林中的一头受伤的猎物。
不同的是,他用伤口标记了他的掠食者,在其进到他的陷阱里之前,他绝不会流干血。
如果要诱捕什么,工具一定要选好。
淮贤研究皇上有段时间了。
十五年前,下令降罪殷氏一族时,她刚登基,没有话语权,当然现在也没有。
她或许能力不怎么样,私事上拎不太清,容易以私乱公,但皇位坐了这么多年,多少上了些道。
制衡朝臣党争,安抚每年一度来抱怨一通的土帝,她做得还行。
她青少时,没人能料到她姐姐都死了,留她登上皇位,少男们嫌她矮都不喜欢她。
她心中卑怯忧虑又受伤,蔡茵也因为外表被嫌弃,但他选择昂起头颅傲视所有人。
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儿时玩伴,只有蔡茵看见她、保护她。
她对男性始终存有缺憾,未能被现在的后宫弥补。
裴熠高大俊朗,锋芒盖过所有姊妹,皇上时常把她幻视成她夭亡的姐姐们,她们甚至长相有相似之处,忮忌之火燃起,心虚质疑自己坐皇位的资格,害怕被嗣子取代,所以她与裴熠关系不大合,而喜欢像她的裴赟。
淮贤通过模仿她,暴露(编造)自己脆弱的心境,成为共鸣她的同类、认可她的精神母亲、一个赏心悦目又谦逊的蔡茵。
自然他在藏室做典书的时候地理位置上更好接近她,可他是要诱导她从蔡茵移情向自己,不是要进她后宫。
淮贤无意置蔡茵于死地,只待她再次保下蔡茵,耗光最后的情分。
甚至淮贤和她相处时根本不需要潜移默化地给她灌输蔡茵是多么不好,只需要蔡茵犯点错,给她找点麻烦。
她再不安自卑也是皇上,是权力者。
一旦能够为所欲为,人往往就会为所欲为。
而权力者的特权便是滥情、懒惰、含混其辞还什么都要。把那些特质视为魅力是一种智力缺陷。
感情上有了更佳替代,她心底顾忌蔡茵不能表现出来,出于视自己为善良重情之人的需要,她非常需要蔡茵犯错,并为这只丑陋的病猫做出适当牺牲,接着理所当然地抛弃他。今后他冻死在她后院也不关她的事了。
裴熠清楚淮贤在搞什么小动作,奈何母皇听不进去她说话。
反正淮贤讨好她母皇为的是扳倒蔡茵,她也看不惯他,就随淮贤折腾了。
病西施和傻吴王能翻出什么大浪?
到式凉回京,裴熠方惊觉母皇对淮贤的依赖不太对了。
不是浮于表面的好感,她视淮贤为灵魂知己、生命支柱。
淮贤不仅把她攥在手上,还拉拢了班裕一党。
班裕为首的一应朝臣已经回过味来水利系统的建成没法替氏族和朝廷集权,对裴熠微辞不断,开始向裴赟靠拢,幸好裴赟不成器把人得罪完了。
哪怕淮贤只图搞垮蔡茵,这下他掺和进来也多了很多变数。
裴熠还不至于为此慌张,她召见式凉,让他告诫淮贤注意分寸。
那是式凉回京的第二天,他和淮贤在山里,没传达到。
第三天裴熠亲自上门,避开淮贤跟式凉把话说明白。
“我常年在外,管他不着。”
“地方上可用的人都培养起来了,规矩条例也已形成,你可以休息下来看着你的任务对象了。我安排你常驻京口。”
“任务差不多完成了。我不知道我的任务对象在干什么,想干什么,我管不着,不想管。”还没有一次和裴熠的会面让式凉如此厌烦,“我建议你多关注自己的任务。”
裴熠一愣:“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式凉不禁笑起来,边笑边摇头。
“是有点。”
这个世界任谁闯进来跟他说一堆无礼的话,式凉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厌烦。
“你先走吧。”
“真是的,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还冲我发脾气。”
“抱歉。”
他以为裴熠和自己都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属于彼此……这种说法可能暧昧了点,但的确每次回到京口见到她,都能拥有片刻幻觉般的归属感。
他是元焕的姐姐,他们应该算是家人……他想错了,她也是这个世界的人。
式凉是她建设这个世界、维护她的家的一块瓦。
裴熠走一阵子了,他想起带给她的礼物还在马车上。
式凉仰靠着椅背,瞅了一会儿虚空,手背搭在额头上,仿佛要把飘散向虚空溶解的意识按回去。
也不知是晃神得厉害,还是他无意识地睡了几秒,也可能是耳朵越来越聋了,他没听到一点声音,倏而淮贤就出现在了他眼前,坐在条桌另一边,双手撑着脸望他。
相顾无言,淮贤向他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胡子。
下巴转瞬即逝的刺痛让式凉皱了下眉,不过也验证了这个突然抓他胡子的淮贤不是做梦。
“该吃晚饭了。”淮贤恍若无事发生地袖起手。“您得多吃,您需要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