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不是长久之计,过久会影响考核。
淮贤回到奉常司时,裴熠不在朝中,去视察州郡了。
式凉待在京口,地方上的事她就看得没那么清楚了。
水利系统的建成,除了创造更多岗位喂饱更多人,一定程度上利好了朝廷组织力的提升,结党如林的朝廷原本是一盘散沙,现在是数团土块了。
而她是最坚牢的那团,也只有她的手伸得到各地。对付班裕她们便是动用了建成水利系统时各地的人脉,所以她得出面确保善好了后。
裴熠以为同党挨了打压,淮贤短时间内没胆作妖,她离京期间他也会继续眯着。
淮贤想的是趁她不在把该干的干了。
其一为恢复对男虜的阉礼。
他可不是要废虜,不让虜隶再生虜隶,祭牲不足乡姥会闹的。
大部分的阉了,留个别男虜给女虜配种就行,就跟养鸡一样。
一群母鸡中仅养一只公鸡,损耗最小效益最高。
蓄虜的氏族和土帝听了都夸他是奇才。
淮贤则在等,等第一个对自己发起质问的,会是曾经支持殷氏废虜的故交家族?像蔡氏姐弟那样的正义仁善之士,还是徐?
没想到岑青第一个把他拦在皇上书房外的那条岔路当间,不过他高举的讨伐大旗不是淮贤预想的那面:“你强化了虜隶制”,而是:“你残害男子的身体和尊严”。
“你考中头名和我这个落榜的一起进了藏室,我一边羞愧,一边敬佩你在藏室也认真做事。你到前朝为官,一路高升,我为你高兴,我把你当男子的榜样和骄傲。”岑青痛心疾首,“我不相信你竟会背叛男子,这其中是否有何隐情?”
什么背叛,什么隐情,他话本看多了?淮贤歪头。
“男虜的那种欲求于人于己都是危险和折磨。我见过很多互相解决需求的男虜下身溃烂便溺失常,嘴里都生满了烂疮。”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是他们疲惫麻木毫无尊严的日子里最易得的欢愉。
淮贤觉得岑青真该亲眼看看那场面;
十几人的大通铺上,几坨腐烂的肉凭借本能互相摩擦,不死不休,而体力稍差欲求稍弱的人累得睡死过去,在旁边被溅到任何东西都不醒。
岑青要是看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声称同为男子,男虜也是他的同胞。为防止自己对人类的概念崩溃,他说不定会视他们为魔物。
“就承认吧,你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见淮贤无动于衷,岑青跺脚,“你已成了权势的虜隶!”
淮贤忽然把双手抬到与视线平行的位置,竖在他与岑青之间。
“满朝文武谁不是权势的虜隶?”他来回翻动,让岑青能看清这双曾被讥笑丑陋的手的每一处。“可谁有这样一双手?”
岑青张着嘴,眉头即将皱起可怜他的弧度时,那双手突然猛地往岑青方向推去,给他吓了一大跳。
“人啊,可以给权势当虜隶,给钱财当虜隶,给气节当虜隶,给虚荣当虜隶,可就是不能真的当了虜隶。”
他嘻笑着撤手,转了转手腕,收回袖中。
“即使你经历过很不好的事,那也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在看什么?”
淮贤盯着他脚边的地面,围着他转了半圈。
“我在看你是站在哪里说出这么公正、美好的话的。”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应该看得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岑青指着自己脚边,“我脚下干干净净,你脚下踩着万千男儿的身躯,未来还会有他们的亡魂!”
“我看到了,”淮贤煞有介事地指住一块地砖,“那一个是你。”
“你,”岑青哽了一下,“你不能……徐司空会发现你的真面目!”
淮贤眼神变了。
岑青才意识到刚才他不过是在跟自己打嘴仗,闹着玩。
义愤填膺的控诉被不当回事,岑青更有理由愤怒了,但在生命受威胁的情况下,自尊屈服于恐惧。
“多关心下你自己吧。”
岑青也知道自己是倚仗着曾经和他共事的情分,面上强撑着,没把握能依仗到几时了:“你,你不能动我,不然我去找你舅舅。”
淮贤定定凝视他。
“为什么要找他?他手里有我的狗绳吗?有吗?”
他飘渺而刻板的语调,板起的面具般的惨白面孔,黑得照不见人影的眼睛,令岑青一时间感觉他在透过他的人皮琢磨着如何剥掉自己的皮。
岑青仓皇逃离,淮贤有些遗憾他没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远眺幽蓝的天空,直到它慢慢变为有毒的紫红色,越来越暗。
好像要到时候了。
不会很久了。
京口官员比地方官员更常办饮宴,但和地方上一连几天尽兴放纵的饮宴不同,京口的饮宴目的明确,全为人情往来,利益联络。
式凉向来能不去就不去,省下来的时间研究药草和医书。
闭门造车精进不了医术,有些看不起病买不起药的人会为他试药,大部分他都能稳定病情,也根治过几个,名声传了出去,来找他看病的人多了,严重侵占他在公务上的时间。
他对治病救人没有成就感,见病愈的人那么感激、那么幸福,他只想:他十年二十年后还是得死。
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十年对一个人的意义,那些概念像建筑、表演、军事和草药知识一样地浮现;
那些让他动了感情的人,他和他们共度的时间,变得和心理治疗师赠予的梦一样模糊。
都是抓不住的幻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