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在物理上真的还存在吗?
他可以在脑中重建场景,把应在场的人都摆设无误,他也一同就位,但是,这里面已经没有时间没有意义也没有生命了。
或许有更可怕。不然他岂不是要活在无休无止的回忆里。
他明白他为什么挂心淮贤了,因为淮贤的时间在流动,因为淮贤的手腕细而实存,因为他见证淮贤的每一秒“现在”。
还因为他在人类样本中是那个令人困惑、难以预测的极值。
式凉疏于政务,消息滞后,不过淮贤的“兴风作浪”的话早就有人递到他耳边了。
男官,虜隶,他通过这些软柿子进一步攫取权力,尚在理解范围内,然而很快发生了一件事。
式凉从第三人口中听到经过,去找了沉默诚实、言行谨慎的第四人确认。
当事人是班裕的娣子,步入官场不久,在班裕一党的饮宴上露脸。
她给淮贤敬酒时,淮贤还好好地捧着她。
她未出徒前,没有官职,私下议论过淮贤的出身,说过“政治不是这等小男子可以碰的”。
见到淮贤后她醉于美色,让美人一捧就有点飘了,话匣子打开,大肆赞美淮贤推动的恢复阉礼的法令。
“这世界不需要那么多男人,哪怕是虜隶也不需要那么多。”
淮贤表示赞同,并换了攀谈方向,问家中她亲近的男眷,行程、爱好、习惯等,问得细致无比。
之后几天,她被淮贤问到的男眷一一死了。
都是不明不白的横死,一看就是谋杀,可抓不到凶手。
还是下一次饮宴上,有人提及她死的男眷似乎都是那天淮贤问到的,他才想到去找淮贤。
淮贤当场发誓:“我徐淮贤以天地、鬼神、祖宗之名起誓,我今生没有杀过一个人,所言有假,死无葬身之地,堕落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本不觉得是淮贤做的,他起这么毒的誓,又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她便相信了。
接着淮贤套问他过世男眷的男性亲戚和她蓝颜知己的情况,她也说了。
那些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哀求淮贤停手。
式凉能想象,淮贤的表情一定和他问他是否杀了郦王一样,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也许面对班裕的娣子会多点随你信不信的冷漠。
据说,她继续求饶,求淮贤杀了她,他概不回应,只问她身边还有哪些男子,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后来她出了那个门就疯了。
她身边的男眷没再死过了。
淮贤的毒誓是当着许多人面发的,大部分人不信人能昧着天地发誓,加之那些人的死没有线索指向他,所以普遍还是把它当成一桩玄之又玄的咄咄怪事。
甚至她们开始认定淮贤能从虜隶走到今天,说明他是大气运者,背后有鬼神襄助,万万不可招惹。
被逼疯的人是班裕培养出来的,死的男眷里不乏班裕的熟人,尽管没有关系太近的。
班裕心中憋气,出于敬畏鬼神和淮贤如今的份量,她不敢与其撕破脸。
此事告一段落,余热未消之际,裴熠回京了。
她气得给班裕骂了一顿:“你的娣子你不去替她讨回公道?行,她是这个朝廷的大臣,我要为我的臣子追究到底。”
弹劾淮贤,皇上必然比保蔡茵还卖力地死保他。
朝臣对这种会加剧皇上和嗣子对立的情况避之不及,再看式凉的情面,一半臣子中立,弹劾就成不了。
不得不说,式凉在朝中处于一个奇妙的位置。
政事上堪称居功至伟,医术精湛,难保何时身患顽疾仰仗到他,因此不敢得罪;
朝堂上他不和任何人一道,哪怕是淮贤或他为之做事的裴熠,不知为何人人都承认这点,大概得益于他个人的某些东西?导致式凉手中无权却威望极高,不孝不礼仍未受非议。
所以裴熠需要式凉表态。
“你我都知道,什么鬼神气运都是胡扯,事实是他为一句诨话残害数条人命,逼疯大臣。你不管他,但是你都教了他些什么?”
裴熠想让他一起弹劾淮贤,从她进门式凉就猜到,她也直说了。
式凉闭口不言,裴熠不意外他不同意。
“任务对象发展得这么好,你的任务肯定完成了。这样吧,你离开一阵子。没什么事是你非做不可的,而且反正你也不想做事。”
“何必跟我搞这些弯弯绕绕。你今天就是来劝退我的。”
弹劾式凉的娣子,总免不了与式凉闹不和的嫌疑,而式凉这节骨眼辞官,所有人都会默认他是被淮贤逼走的。淮贤再遭弹劾结果可想而知。
“我会离开。”
“我不是非要你走。”裴熠语气委屈,“你是他舅舅,又是他老师,对他有再造之恩,就没办法管住他,让他别为非作歹搅风搅雨。”
“再说一遍,我管他不着。”
“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有多可笑吗?”
式凉知道。
而且她错过了一个笑点:裴熠劝退他的局面,大概也是淮贤一手造成的。
“即使我走,你也弹劾不了他。不信大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