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变得有点难看,但这又是必要的。
从让他驻守京口,裴熠就感觉他好像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了一样。
她没有把式凉当下属,他不看住淮贤她都没有追究,但是他漫无目的、随便过活的样子让她看不惯。
她还是怀念在次元门里他和自己互相配合无间,朝一个目标使劲的日子。
“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还是你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总是低估别人。”
裴熠嗤之以鼻:“我倒觉得我高估了你。这个世界和大尙都入不了你的眼,你除了你的任务对象什么都不关心,但是你觉得无底线地纵容他是在帮他吗?”
“他不需要我的帮助已经很久了。”
淮贤的所作所为跟式凉没什么干系,式凉不觉得自己在他那有多少份量。
“他不是你我这次谈话的中心。”
“那什么是中心?”
“你是否把这个世界和这个国家看得太重了?”
式凉之前以为,她是胎穿,对世界的使命感和投入感自然比他深刻。
“往往察觉到不好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目光从广处收回些,力气使在对的地方吧。”
如今看来,不止是因为胎穿,还有原生世界的遗留。
以自我放弃脱离原生世界,获得重生后的世界意味着什么式凉还没忘记——崭新的开始,经历截然不同的人生,大获成功,弥补过往所有的遗憾。
怎样成为一个好长姐?
她选择了最为书面正确的方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为免钻原生世界那种牛角尖,她留心不和任何一个娣妹走得太近。
而生在皇家,她锋芒太盛,独秀于林,带给这帮被天下人放在案上品评的姊妹的是什么,她竟看不到。没有培养深厚情谊,哪个会念她的好?
另外裴熠压根不是那种甘愿牺牲得不到感恩、付出得不到回报的人。从她对她这个世界的生身母亲是何态度就能一窥究竟。
她把这个世界看得那么重,却对她的母亲不屑一顾,因为她母亲不领她的情。
当她发现姊妹离心四散,这个家无法拼合,她在这个世界完全使错了劲,没人给她翘首以盼的结果,她要怎么面对?
式凉不觉得她能听进去劝,她在这世上又错了半辈子,虽不是死局,却与死局无异了。
裴熠并未回答,她注视着式凉的炯炯目光,好像他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说不定呢。式凉想,说不定我也在我察觉不到的,由我一手缔造的死局里。
冷清的早春,常置饮宴的那些人家门外却时常车水马龙,红铜色门槛里的景象更不必说。
宴席上来客如云,推杯换盏间,淮贤接到主人家门房传来的口信。
是式凉传给他的,让他在明天白天分他一点时间。
白日里徐宅土锈色的门外可以半天没有车辙声,这般带着凉气的寂静似乎比带着酒肉喧闹更具实质性的重量。
淮贤在马车里,等待耳中残留的嗡嗡声远去,余下的只有木板吱嘎,马蹄嘚嘚。
式凉房间外放着大小箱箧,门开着,他在里面整理行囊。
余光瞥见淮贤身影,式凉把在弄的东西塞好,方才回身:“做了那么多,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您的意思,我不明白。”
多余一问。
“还有什么是我能给的,你需要的吗?”
淮贤也不废话:“我要我原来的姓氏。”
他不想他的名在徐氏族谱上,与徐南止一起。
原来他要这个。
“好。”
想想最初他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这样才对。
没错,这样就对了。
比起原主的结局和蔡茵的下场,淮贤算是给他留了几分情面。
不能从香织身上弥补云霁的遗憾,也没法从海昀或淮贤身上弥补沉羽的遗憾。
“我走之前,会禀求皇上恢复你的姓氏,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有一瞬式凉想告诉他别站在门口,容易受风,到底是咽回去了。
“之后我离开京口,你我恩断义绝。”
淮贤面无表情,眼皮不可察觉地一跳。
“祝愿你获得内心的平静。”
这是淮贤走出徐宅前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心……念出这个字时,一阵轻浮无依的气流在淮贤舌头上滑过。
他抬手按在左胸口,隔着自己覆盖着皮的胸骨,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心?
他怀疑把手伸进去,除了一片深红的空洞也什么都摸不到。
而在构想手如何抵达心的时候,他想的是把手伸进徐的嘴里。
手肘可能被徐的牙齿划破,不过也将把徐的下巴撑得脱臼;
无论血管还是软骨,肌肉还是隔膜,穿破那些微不足道的阻碍,最终触及到他的鲜红、鲜红的,跳跃的,心。
姬姓殷氏是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幽灵,恢复到淮贤头上,也不过一个空壳。
犯错的是人,源自自然与祖先的姓氏无错。
皇上自然应允,大臣们虽有微词,却也没正经反对。
裴熠只能庆幸母皇绝经了,不然她可能会向那发育不良的小子狩精,再添个弟弟或妹妹。
这时式凉提出辞官还乡。
她率先跳出去,随后群臣也跟着挽留。
式凉一再坚持,终于予以准许。
淮贤的做法本就争议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