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贤话说得累了,到了该睡午觉的时候,式凉也准备回房补觉。
“就一小会儿,”淮贤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幅度地晃,怯怯地轻轻地说,“我很快就会睡着。”
式凉突然觉得不困了。
“等你睡着我再走。”
他坐到床边矮凳上,伏着床沿,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他酣然入睡,到底是跟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不适牵引着他的意识,他感到日光晒在身上,身体尚未转醒。
既想动一动肩膀,活动后背,又想熄灭感知继续睡下去,他在举棋不定中听到被子窸窸窣窣,淮贤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近到他脸上的绒毛都有了一点触动的痒意。
淮贤朝他眉眼吹了一口气:“你装睡。”
式凉睁开眼,淮贤黑洞似的眼睛悬挂在他面前。
“还是有点生气啊。”
“嗯?”
淮贤退开了一些:“你长着徐南止的脸,我只能透过它来看你。”
式凉直起腰,转动胳膊,想了想,提议说:“不然你划烂我的脸,或者强犴我?我无所谓这具身体。”
淮贤歪头:“你们鬼的思维真是和人不一样。”
“所以你不要吗?”
“不要。让人把他不在乎的双手奉上没意思。”淮贤嘟囔,“从不想给的人那里抢夺、哄骗走他珍重的东西才有意思。”
式凉欲言又止,忽然听到敲门。
是穆棉来辞别。
他收拾了心情,行礼收拾好,牛也喂好了,还和鲤霜抱头哭了一会,等了很久,式凉都没出房间。
和淮贤共处一室辞个行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穆棉鼓着一股劲叩响了门,一口气把准备好的场面话全说了。
他学到了足够的经验,打算回家乡开一间自己的学堂。
没等式凉表态,淮贤便开口:“师生一场,我深知穆先生的学识才华,不逊于嗣学的保傅,赟王幺儿初入族学,正缺一位良师,您意下如何?”
穆棉做梦也没想到淮贤要举荐他,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他下意识看向式凉。
式凉摇头。
他要是听了淮贤劝诱,一头跳进那个权力漩涡,失去初心不说,最终怕是会被绞得骨头都不剩。
穆棉紧跟着也摇了摇头:“不,不了,多谢。”
他顿了顿,又看了式凉一眼。
“这里有病人,我就不送你了,保重。”
淮贤很应景地“咳咳”了两声。
等穆棉离开,房间门关上。
“你不想他走对不对?”淮贤温声说,“虽然我很羡慕他能日夜陪在你身边,但我不会把他怎样的。你可以去挽留他。”
式凉沉默,须臾,他倾身贴近。
“为什么不去,不信我?”
式凉回视他无辜的黑眼睛,仍不言语。
淮贤倒回躺枕,用巾帕盖住头脸,笑了一声;是那种坏孩子玩死一只虫子的笑。
一周后他彻底养好了病,要动身回甫阴了。
式凉又写了一份应付常见病症的处方和日常调养身体的注意事项给他。
他把它收在怀里:“回去之后,我就不用再在熠嗣子面前明里暗里用你刺激她,好让她给你传递关于我的消息了。”
“果然是你刺激的么。”式凉忍不住苦笑了。
车马已候在院外,随从的身影在房门外乱转,淮贤长叹一声,从桌边站起。
毫无预兆地,他跪地俯身,向式凉双足深深低下头去。
式凉坐在椅子上,没来得及扶起他,也没能后退。
隔着厚布,式凉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吻了自己的鞋尖,无论碰没碰到,他都做出了这般表示。
如今他为公卿,式凉为布衣,反而做了为虜为俾时都不愿做的举动。
他赶时间一般起身就走,没有留给式凉表情或话语来理解。
只是单纯的表示感激与尊敬?还是说震撼他,令他骇然,淮贤就达成了目的?
无论是何原因,式凉都觉得自己受不起。
他年纪小,总生病,作为监护人和医者,式凉都要给他多一些关照。
可归根究底,式凉习惯了照顾人,他给淮贤的,没有一样是他舍不得给另一个人的。
他活过的岁月太长,拥有的太多,跟这些短生的匮乏的人在一起,达成平衡的方法就是他为对方付出,对方向他索取。
他们还以他的东西并不曾超过他的预期,这种另类的平衡还未被打破过。
然而刚刚,它似乎产生了偏移。
裴熠给式凉的来信很少提淮贤了。
追随式凉建立学堂的人,许多在朝中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式凉听她们说才知道,裴熠成功把京口的惨剧与淮贤扯上了关系。
式凉对他的接纳并不是毫无影响,淮贤的广泛风评没有变坏。
鲤霜他们对式凉和淮贤的事有一番变形的传达,娣子们对此也做出了一番高尚的解读。
待没有血缘的孩子就如同亲子一般慈爱疼惜,却也不会为他违背原则。
式凉做到了亲是亲,公是公,公私分明。
天蓼君带给式凉初秋的新茶,迅速从孩子们口中获取了新鲜情报。
她成为修士前家在京口。
品茗之际,她不禁同式凉细细询问起京口一事的前因后果。
式凉没什么好隐瞒的。
“真的是姬淮贤……他为何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