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历史上王朝覆灭、文化断代、史料被毁也是常有的事。
何况一个王朝的历史相对于世界历程简直不值一提,岑青能辱没的只有他的史官一职罢了。
皇上久病疲劳,为多活几年,有了退位之意。
裴赟等皇子拼命延缓这一进程,不然这时传位定是传给熠嗣子。
式凉决定回鲤郡时,朝中尚无定论。
“您不能就此留在这吗?”
淮贤送他到甫阴城外。
“鲤郡偏远,而且恕我妄断,熠嗣子不久继位,恐有战事。”
式凉只叮嘱他秋深露重注意保暖,以及按自己留下的手卷规律治疗。
从鲤郡到甫阴一路安然无事,然而从甫阴到鲤郡,式凉途径的每一处都知道他到了,都有郡守亦或曾经做司空时的娣子、下属前来招待。
同样的路程他回去,多耗了一倍时间。
在距离鲤郡不远的驿馆,他又遇见了熟人胡猎户。
她说小猀病死了。
尽管知道这个时代三四十岁病死很常见,但那是牛犊一样欢实健壮的小猀。
式凉问她小猀什么病情,吃了什么药,如何下葬,她走这么远的盘缠哪来的,她都含糊其辞。
胡猎户仅一味强调没了小猀她生活的不易,所以她来姜州这片,想再找一个小猀那样的,还让式凉替她介绍遗孤多的郡县。
他以为自己有了家;
她以为自己有了一件超值的家具。
这是个有尊卑之分的社会,不同的地位塑造了他和她思维的差异。
式凉给胡猎户指路与西媕毗邻的妤州。
不出意外的话,裴熠继位后第一个攻打吞并的就会是媕。
媕人和妤州人凶悍善战,战乱中刀剑无眼,她自求多福吧。
最终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负责。
仅一个夏秋,几棵樱桃均已高过围墙,遮盖了半边院子。
先于裴熠继位的,是妤州爆发与媕的争斗,波及到姜州也是迟早的事。
学堂的娣子参军的参军,学生回家的回家。
大尙兵强马壮,不日便会取胜。
式凉靠山吃山,拮据生活,过得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隔年天气温暖,局面平定,估摸着裴熠继位的时机,他再度前往甫阴,预备向她贺喜。
各处都在用媕虜祭祀,尙人为恢复祭祀而对来年的收成充满希冀和动力。
式凉在甫阴城外就听到一系列消息;
新皇调回了平媕有功的班裕,勒令淮贤契给贺珩。
从当年淮贤逼疯班裕娣子、远离班裕那派,贺珩就越干越差,一路走低。契给他无疑是羞辱和驱逐。
传言淮贤当即晕倒在大殿,被抬回府中后已绝食三天,新皇不仅不收回成命,还派人看他绝没绝干净。
式凉进城,行李都没找地放,直接前往皇宫求见裴熠。
“我说那崽子怎么敢如此和我叫板,他必定是看准了你我关系非同一般。”
裴熠看见他就叹气揉脑门。
“朝野上下甚至嫡州乡姥都为他说话,让我如此头疼,让你一趟又一趟地踏入这滩浑水,本事真不小啊姬淮贤。”
式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气人的回复一样。
看来淮贤的绝食逼迫给她的压力不小,式凉的到来使其翻倍了。
“我真不明白,有过我弟弟,你竟会看上姬淮贤那等人。”
“你认为他是什么人?”
“阴毒狡诈,自私自利,厚颜无耻,自作聪明,他的卑贱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为什么你要跟那个讨债鬼牵扯不清呢?”
式凉忍俊不禁。其余的他不作评判,唯独讨债鬼一词挺贴切。
她让式凉看淮贤提出的新的税制计算方法。
“核心就在那个以全国税收平均增长率为总数的税收返还机制。”
当年有部分坚决反对水利系统的乡姥,典型的就是嫡州,她们所在的州郡粮食品类落后,总量较少,税收返还计算的分子和分母按全国的总数算,便可使富裕的州郡分利给她们的州郡。
不然嫡州的乡姥怎会屈尊给淮贤说话。
此法能够缩小各州之间的差距,有利于大尙境内的和谐和朝廷的治理。
不仅有更多税款调用,还能与部分乡姥建立深厚信任。
可裴熠不是不会算数、不知好赖的人。
“看出门道了吗?”
“按这个算法,用理想数字举例,如果每年增收一成,基数越来越大,最后返还比例七八年会减一个点。现实中增速没那么快,但吞并周边部落后一定能保持增长,尽管缓慢,如此五十年、一百年,地方拿大头朝廷拿小头的局面会反过来。朝廷的集中收入将相当可观。”
式凉将淮贤的奏书看了又看。
“这算式真是漂亮。即使乡姥们擅长算数也没人能看出问题。”
“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裴熠补充,“别骄傲我没在夸你。”
“那你就是在夸他。我只教了他基础的。”
“你也清楚集权会造成何等的臃肿和腐败,苦难和压迫,这不就会发展得跟其他世界的封建皇权一样了吗?”
式凉卷起奏书:“钱权和事权可以分割。”
“我知道能,但怎么做?谁来做?你来吗?”
“所以你得用淮贤。他是能臣,是这个青铜器时代的铁器。”
“他不会做臣子。”
“他不是不会,而是太会了。”
式凉惋惜地望向裴熠。
“你还没发现么,他很早就站队你这边、为你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