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阴附近地势平缓,城外有片广阔闪亮的湖,沿岸生满垂柳,三步一亭五步一台,游人络绎不绝。
极目远眺湖的另一侧,能看到有堤坝正在修葺。
式凉沿路观察,甫阴不像京口是各地人拼凑起来的城市,这里本地人居多,外来者也多与甫阴地理位置相近、语言文化习惯相似。
这个时代的人动物性强,领地意识重,如果京口人跟着迁过来,矛盾不会小。
式凉不禁设想,裴熠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可以作为而放任了。
淮贤的住处易于打听。
那处地段上佳,四通八达,宅邸有正门后门和两道侧门,他也没留意自己走到了哪扇门。
看门的很谦谨,式凉报出名讳,她问了几个问题核实,恭敬请他进去。
她把他交代给另一个像是管家的人,那人殷勤引路,向他说明府上的布局,主人的去处,请他等候,她已经派人给淮贤传递消息了。
式凉感觉自己并非到了熟人的家,更像是进到了一个人员精干、组织严谨的机构。
精致的游廊外是假山造景的园林,不见一株花。
除了停在树梢上的燕雀,摆放的都是标本的动物。
他制作标本的手艺愈发精湛,式凉一眼看过去险些信以为真。
淮贤很快出现,应该是一听到信就回来了。
“您怎么不提前来信?”
“临时起意。”
又说回“您”了。
“手。”
淮贤让管家等人下去,把手递给他。
式凉把了一会儿脉,又从他手腕的骨头摸到肩膀。
淮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到一种疗法,应当可行。”式凉放开他,“帮我准备一些器具。”
“如果是你常备的那些,我府上都有。”淮贤反手抓住他的手,“你再不来,我还想寄给你呢。”
器具中不止有青铜的,还有生铁的,铁器的工艺有所精进,式凉用起来很顺手。
到了傍晚,他已制好所需的。
淮贤把玩着那圆柱形手指长、草黄色的东西。
它是用功效接近艾草的两种药草制成的。
“把它点燃,涂了膏药再温炙这几个穴位,能温经通络,散寒祛湿。”式凉在穴位图上标出重点,“膏药是关键。”
很多穴位在腰腹,他自己就能做。
淮贤在式凉指导下,于胳膊上试了试。
“短期可能不会见效,需要时间、规律。”
“那条绢帛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式凉带着,淮贤要了过去,用药草条点燃,烧剩一角时丢进痰盂。
“只是那晚梦见了在康氏的冬天,无论写了什么,都是过去,都是幻觉。不该留着。”
式凉把它带在身上,就想到也许会这样。
“我还没到三十岁,但这三十年我像是过了三辈子。”
灯火之下,他的白发与青丝融在一起,年轻的面庞反而显出些许死气。
“已经回想不起来,拥有‘第一辈子’那样没有疼痛、充满力气的身体是什么感觉了。”
他目光一转,扬起笑容,提起神采。
“我怎么总跟你抱怨。说点别的吧,你想知道什么?甫阴大概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你想要什么?”式凉把他脸旁碎发拨到耳后,“什么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淮贤笑容渐渐维持不住,咬着下唇。
静默良久,他闭眼摇头。
“我们还是来说裴熠坏话吧。”
第二天式凉就被她请进宫去。
裴熠倒不是用系统作弊听见了兴师问罪,她也不惯于依靠系统。
皇上病了。她要仰赖式凉的医术。
按理希望皇上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应该是淮贤,但他绝口不提。
接连失去蔡茵和两个孩子后,皇上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迁都换了水土更是雪上加霜。
“不用有负担,你治不好她,说明她命里该绝。”
许久不见,裴熠面对式凉,罕见的纠结扭捏起来。
表达想念之前,是否得先为劝退他道歉,又要用什么姿态道这个歉,还是干脆回避。
式凉从没把那笔账算在她头上,也不指望她为任何事道歉。
看过诊后,他直言她母后时日无多了。
“避免操劳,好生修养,可能七八年,否则三五年就到头了。”
“可上个说她再活十年不成问题。”
“那你去请那位神医吧,告辞。”
“别别。”
新皇宫占地变大,许多宫殿仍在修建。
裴熠给式凉在宫里安排了住处,让式凉为其制定诊疗计划。
事情不重,需要协调的部分比较繁多复杂,式凉忙起来,同淮贤只能在皇上的病榻旁见。
在和医药局和膳食房沟通期间,式凉碰到过岑青几次。
他照旧在藏室编史著传,但不似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岑青向式凉旁敲侧击皇上寝殿里、朝堂上的一些事,他怀有目的,却顾左右而言他。
式凉起初以为他想为工作收集材料,好几次之后,才明白过来,他好像怀疑裴熠喜欢淮贤,淮贤则在同时勾引她们母女。
后世史书将如何书写淮贤,式凉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