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感到高于生命和死亡的困惑和恐惧,让我和我当前的一切追求变得比我以为的还要渺小。
你不过是一个人,我也不过是一个人,为什么我会感到整个世界都没有你给我的压抑更沉重?
式凉如约去了姜府。
宴席在淮贤和姜司会出宫之前就开始了,照她们的说法:“一是生孩子,一是开席,一时半刻都等不了!”
同式凉搭话的人不少,游戏和酒令没什么意思,等到黄昏,宴席的主人终于归来。
从淮贤脸上,丝毫看不出这场和裴熠数个时辰的会面如何,从姜司会身上只能看出灰心疲惫。
她远远招呼式凉。式凉扶她到设宴庭院旁边的花园。
在京口式凉与她经常见面。
“宴席结束后他就带着我的印鉴回自己府上了。”
姜司会喘着气说。
“皇上有这样得力的人,为其提供便利是我的本分。毕竟我老了,越来越糊涂,为皇上效忠的日子不多了。”
式凉不禁想到,十多年前蔡茵意欲达成的税制改革,如今竟是淮贤在做。
“我早已儿孙满堂,他还年轻,但愿我少耽误他几年。”
她以为淮贤契给她是妥协无奈之举,还把式凉当成了他的娘家人。
“你要知道,他作为前朝仅存的男官,实施那么重大的法令,不以自己的名义,借由你的掩护,才能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
式凉拍拍她皮薄如纸的手背。
“你活久一点,对皇上对他都是好事。”
式凉回到鲤郡,它已经不是边界城镇了,天蓼君因此在考虑搬迁。
她最初从中心的京口来到鲤郡,就是看重它边缘位置的象征意义。
天蓼君在修士中也是个怪人。
她邀式凉跟她一起走,式凉不去。她仅背了一罐式凉制的新茶就上路了。
娣子和学生回来了一些,学堂重新开张。
淮贤照旧给他寄东西;
一定是因为他说自己没钱,寄的物品里有贵重物品和数额不少的钱。
三年间来了两封信。他依旧不回信。过去是没那个钱,现在是不想。
从锦帛的大小来看,和淮贤先前烧掉的差不多篇幅。
式凉放着没看。
他甚至没法把它放在房间,不然迟早经意或不经意打开看了。
他把它装进陶罐,用蜡密封,埋进院子的角落。
那个角落像一座孤冢,每次他经过,都不受控制地投去哀悼般的一瞥。
裴熠也会来信。先皇守灵期间的事让她烦透了那几个妹妹,这些年她和她们的关系毫无缓和,愈来愈差,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新法推行很顺利。她还问式凉姜司会死后,给他什么职位合适。
她是干得出卸磨杀驴的事的,会有此问,说明淮贤的工作做得她满意。
式凉也没回信。
新皇登基的第五年,鲤郡连天暴雨,水位高涨,河流变道。
水利工程能改变的只是一部分,违逆不了老天的意思。
许多人在头几天就见势不妙逃到了山上,式凉则在他的小院待到了水淹到脚下的那天。
眼看满院樱花被混着泥沙的黄水吞没,他也不得不跟随其他人撤离。
很多人不死心,顶着雨在附近山包安营扎寨,力所能及的抢救财产,等水位退去。式凉也在等。
污浊汹涌的洪水之中,竟一片花瓣都不见。
水持续注入,这里将常年积水变成河床,确信了这点,式凉明知捞不到,还是估计着院中埋着陶罐的位置跳入水中。
他被娣子和村民救起,鲤霜带着哭音埋怨他。
“我在,做什么呢……”
由于灌水感染,他的右耳彻底失聪了。
他想到安珀的失聪。有种偿还了什么的感觉。
那些东西沉在新形成的河底,找不回了。
鲤郡洪水的消息传到甫阴不久,姜司会过世,淮贤送其回老家入葬。
姜司会家在姜州熙郡。
到了姜州淮贤让手下人护送棺椁,自己直奔鲤郡,各处找遍,追随他的娣子都回了老家,鲤霜等孩子去妲州投奔穆棉,唯独式凉不知去向。
淮贤只得远赴妲州去找鲤霜她们,途中经过姬州,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殷郡搜寻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人。
旧时的宅院住了别人,式凉租下了旁边的小屋,不过也拿回了一些之前落在那里的东西。
彼时他坐在门槛上,用杵臼磨碎药草,淮贤踏进他这连像样椅子都没有、用木栅围起的屋舍。
“平时不回信就算了,这时候还不来信报平安?”
式凉抬头,没看清人就被抱了个满怀。
“如你所见,我没钱。”
式凉挪开杵臼,背过满是药草汁的手。
“我给你的钱财,你全都塞进了你学生的行囊,没钱不是应该的么。”
“好了,我在这,我也没那么容易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