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凉来到这个世界,久居的城除了业已消失的京口、鲤郡,就只剩殷郡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如此需要熟悉的地方,而提不起让一个地方变得熟悉的气力。
清楚这种需要是源于空虚软弱,他也顺从了它。
尽管顺从它并没有让他恢复什么。
当初听了淮贤的留在甫阴将会怎样,式凉觉得那跟和淮贤结契一样不能设想,不可接受。
身体年龄最长的裴熠年近半百,他比她年轻不了几岁,淮贤的年纪也超过了这个年代的平均寿命,彼此的人生都到这了,不必再掺和。
不去甫阴,结束这个世界前不见淮贤或裴熠……至少淮贤找过来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淮贤想安排他做熙郡的郡守,式凉连挪步去熙郡都困难。
于是淮贤就等他克服困难。
他不去熙郡,淮贤也不回甫阴。
式凉以为他贵人事多,总耗不过自己。然而淮贤似乎是豁出去了,就陪他在殷郡住下,和他一起打理屋舍,帮他调配、碾磨药材(虽然淮贤弄的大部分都不能用)。
遇见难得一见的大晴天,他们把箱底的东西翻出来晒。
其中就有式凉从隔壁旧居拿回的,裴熠送的虎皮。
“皇上保存的那张我也看过了。”淮贤抚摸观看了许久。“都不是杀人的那只。”
他瞥见过那只咬死裴郦的凶兽的花纹,至今未忘。
“她找错了真凶,不止一次。”
他兴味的神色,让式凉简直怀疑他一开始就是冲着裴熠的妹妹郦王去的,没有别的选项。
这种怀疑相当说不通。
如果说他对裴熠的娣妹、母亲下手,是不忿裴氏获得了殷氏身后的皇位,可他现在还为姓裴的皇上卖力。
如果说他为的仅仅是扶持裴熠,且不论哪来的感情基础,他要铲除她的皇位竞争者,也不该杀闲云野鹤的皇子和幼小的皇男,而应该优先杀裴赟那三个。
式凉就是不想无端揣测、疑神疑鬼无意义地伤脑筋,才不想再回甫阴见到他们。
他在此耽搁,式凉对于他来之前的事一概不问,他也一概不提。
他仿佛真要在这把日子长长久久过下去。
前一天他提出搭建院墙,第二天请教泥瓦匠,雇车拉来了材料。
院墙盖好那天更是说出:“咱俩在这个小屋厮守到老也不错啊。”吓得式凉立马有了去熙郡的动力。
“怎么改主意了?”
马车上,淮贤笑笑地问。
“朝廷大员损失的时间、损耗的政治资本,落到在下一介草民头上,很难不改主意。”
“瞧您说的,折煞我了。您是我先生,还是我舅舅呢。”
式凉可没想过能在这时候听他喊自己舅舅。
“为何是熙郡?”
“不久前我妻主离世,我要在熙郡为她守孝半年。”
难怪淮贤敢跟他耗一个月都不慌不忙。
“契礼那天我摸过姜司会的脉,她身体极硬朗,再活十年不成问题。”
“我自然不质疑您的医术,只是疾病来去如风,死生恍惚如云,无人能预测。”
淮贤慢慢地不动感情地说。
“她人和善,明事理,一直在帮助我,教会我许多事。哪怕徒有妻名,我也理应为她守孝。”
“可以为她守孝,却不能让她活着。”
淮贤眉头轻蹙,仿佛是被为难的那个人吐露苦衷:“你该给我去信的。”
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又没有离开朝堂前来找他的时机和时间,淮贤岂会用裴司会的死创造这个窗口。
他也不想这么早失去那么好的挡箭牌,所有的计划都要提前。
式凉掀开马车帘子,看窗外摇晃的风景,阴沉的秋阳跌落,残风卷枯叶。
“我冷。”
式凉深吸一口土腥的空气,放下帘子。
“我到外面坐。”
“你这样好像我做错了什么。”
式凉扒开厚实的门帘,坐到了赶车人旁边。
到了熙郡,淮贤的人已恭候多时,甫阴的消息一拥而来。
半月前裴赟,裴螭、裴鸼夜里发动叛乱,逼宫裴熠。
混乱中裴螭中箭身亡,裴赟,裴鸼兵败后被裴熠幽禁,听候发落。
同时熙郡存着裴熠寄给式凉的信,那是三大张绢帛,密密画满了字,看时间大概是逼宫后第二天写的。
信上描述了那场叛乱,和淮贤的情报差不多。
她的语句抽离感情,像报告一样,唯有最后一句,她写:“可能我不该继位,我只守护得了姓氏,守护不了我们一家,容忍不了她们。”
她写这么一封信来,是要他对如何处置那二人提出建议吗?
式凉拿不准该给她回什么内容,尘埃落定的消息已传了过来。
裴螭厚葬,主犯裴赟处死,从犯裴鸼贬为庶民,送回嬴州让宗族严加看管,她们的儿男全部送入宫中,教养在皇上膝下。
式凉寄出了给裴熠的信,不久收到回信,只有一句话:我很好,一次任务失败而已,无需挂心。
随信附着同意式凉做熙郡郡守、封淮贤做下一任司会的旨意。
裴司会下葬已有三月,淮贤余下三个月孝期,他连故去妻主埋在哪都不清楚。
熙郡富庶清平,被乡姥和裴氏管理得井井有条,郡守基本是个虚职,会给郡内情况做年终总结、把文件入库即可。他让式凉做这个,就是用一份世俗职责把他绑在这,让他不能乱跑。
淮贤住在裴氏,但式凉天天都能在郡守府衙见到他,有时一待半夜,谁都不敢说他什么。
他会待到半夜也没有不堪理由,这几天是每年月亮最圆的时节,他们在一起赏月。
府衙后院青树葱葱,花丛繁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