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晶莹剔透的夜晚,往往应有青泥炉温酒共酌,吟诗作对。
可淮贤不作诗。
式凉右耳炎症有复发的风险,淮贤手腕有痛症,都不是全乎人,不宜饮酒。
聊天,聊甫阴一别之后,双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能聊的很有限,淮贤不太想说朝上的事,式凉单调重复的日常也没说头,但他们也从没缺过话题。
“我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渴求另一个人。没有一对眷侣的结合是我能理解的,我连我对你的感觉我都不理解。”淮贤手虚围着热茶,“要举理由能举很多,但没有真正说得过去、确定无疑的。”
“就跟活着一样,你不需要为你的渴求找出一个支撑它的理由。”
式凉留意着淮贤衣服和煮茶炉子的距离。
“虽然大多数时候人们觉得不确定的东西很可怕,但其实最为可怕的,总是那些确定的,不能更改的东西。”
“你不坚决地离开我,”每一次淮贤目送他离开,都觉得他会杳无踪迹,不能再见到了,但每一次都能找他回来。“是在怕什么吗?”
淮贤告诉过式凉他的恐惧,式凉还没说过自己的。
“你问我怕什么,我是鬼,你应该怕我。”
“我很怕你,你看不出来么。”
式凉俯身,拨开他遭炭火舔舐的衣摆。
不是不能坚决地离开他,而是不能坚决地靠近他。
“我离开这个世界还有生命,但如果在一个世界牵绊太多、太深,消耗太大,离开这个世界后我难以维持形态。”
淮贤把那块发黑的衣摆拎起来,不舍得远离热源。
“谁规定的?”
“没有谁规定。”
式凉抬头望向空中那片星球投出的皎皎虚影。
“我存在了很久,几乎始终混迹在人类中,以致欠缺道德自觉和为人的热情,但有些人像怀揣着某种引力法则,你去了解就会产生纠葛,被吸纳,无法抽身……尽管严格意义上讲,无法抽身的情况从没发生过。”
淮贤手指在反光的杯沿上滑动,搅乱水汽。
“我是那些人之一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你来说重要吗?”
式凉转头,望向他,他也支着下巴望着自己。
“我可能对你一无所知,我可能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清楚我相对于你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所以我说你让我害怕呀。”
淮贤弯腰把凉掉的茶倒在亭子外。
“我听过很多人说‘人心可怕’,我觉得人心愚若、麻木、虚伪、贪婪、随便、自相矛盾,令人恶心,的确可怕,那也是低劣得可怕。它可怕,我就比它更可怕。”
杯中碧水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流淌净,他从炉子上隔着棉布拿铜茶壶的把手,把杯子添满。
“我却一点都不知道我要怎么不怕你。和你一样变成鬼,存在很久很久吗?”
“你想么。”
系统一直说它要换宿主,正好他也差不多够了,如果淮贤想——
“宿主,收起你危险的心思。”升过级的系统机敏非凡,“把我转手你也看看下家啊!”
十来个世界下来淮贤这样的都少见。
哪有刚出虎穴又入地狱的啊。
“像你这样活得老久,长出一大堆无可救药的同情心吗?”淮贤抬起眉毛,手指捏紧了杯子,“我不想。”
“呼,他不想耶。”系统感觉捡回一条小命、许多尊严和数不尽的快乐。
“那真糟糕。”
不过该说不说,活久了副作用不是同情心,而是活够了。
并伴随着一点浅薄、动摇和胆怯。
融入一个世界越来越困难了。未真正融入就不得不抽身,如同从一书半卷浮光掠影地学习知识。
还有就是,他的确有害怕的东西。
在类似现在这种精神虚弱的时候,全情投入的状况会发生,不分对象的发生,他害怕自己陷入那种陌生又狂热的状态,害怕决定投入还投入不了,发现自己原来根本没有那般力量和意志,没有深情和失去理智的能力。
打从心底,他就不认同失去理智是一种能力,而深情似乎又与之挂钩。
激情燃尽之后,他的冗长旅途势必将迎来终点。他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却没能力达成触发结局的条件,多少有点自取其辱。
而且真的不是利用吗?
利用另一个人,抵押理智和最后的感情,给自己一场好死。
会围绕着“不管不顾的深情”思考这么多,也算是他下意识与“失去理智”建立的隔离。
明明他需要的是跳入洪水那样的无意识。
抛开有的没的思考,谈论纯粹的感情,淮贤是再糟糕不过的对象。
这样的对象却能触动他。
式凉不知道该怎么办,完全不知道。
冬天最冷的世界过去,淮贤结束孝期,回甫阴复职。
他来府衙与式凉告别,式凉送他到大门外。
“祝愿你归途安顺。”
淮贤抱了抱他,在他右耳边小声说。
“是去途。”
式凉听不到,直觉他说了羞于直言的告别,想不出那是什么。
他突然发觉自己想象力的欠缺。
他怎么想象得出姬淮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