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他优柔寡断、装糊涂、不作为,恨他永远尊重,永远正确。
他可能不需要式凉对他个人意志那么多的尊重,只要他一门心思把他据为己有。
哪怕失去高位与式凉粗茶淡饭后他心生不满,式凉也能承担他的怨恨。
“我不想去甫阴,不想在熙郡,也不想你去,我要你陪我去山里隐居,共度余生。”
式凉躺在地上,呼吸间满是灰土,身侧马蹄踢踏,马尾摇晃。
“你不同意我就不起来。”
一直以来,式凉都是高洁、庄重、孤傲的……淮贤看他这样简直跟自己躺在地上撒泼一样难受别扭:“你先起来,你不该——”
“做了就没有不该。”
能让式凉这样的,除了他没别人了。
“你可以去马车上考虑半个时辰。”
式凉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这么等半个时辰。
甚至他忽然发觉彻底丢掉脸皮也挺开心的,生命都开阔起来了。
淮贤确实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躲起来整理思绪。
他往车厢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式凉的确还在那。
“哪里的山?”
式凉豁出老脸换来了回报。
淮贤叫车妇先把车赶到府衙。
他和式凉慢慢走回去,换下沾了一身灰的衣服,再收拾行李搬上去。
留下辞官的消息,至于手续,谁愿意办谁办,反正他们走了。
“我最开始的,用了最久的名字叫式凉。”
自从世界不再给他沿用“式凉”,他也在渐渐遗忘那个名字。
告诉这个世界的人那个名字,就是带给他这个世界以外的东西,可能他也会给式凉带来超出这个世界的东西。
说不定淮贤还将替他找回这两个字的意义以及同他之间的联系,这竟多个世界以来最让式凉感到危险的事。
危险也罢,注定失去也罢,他做出决断了。
“式凉……”
这个时代的文字尚且没有与之相同的,只有意思与之相近的。
淮贤掌握了读音,却不知它们的形状。
刚走出来,以为会阔别一阵子的地方,他正在跟式凉走回去。
马上还要到某座不熟悉的山上,过最为简朴的生活。
知道了真名,之后的时间,和这个人的关系势必会更进一步,那究竟会是怎样的?他感到一阵不安。
前方路面好似隐藏着捕兽夹,即使迈过去也会掉入一片虚空,他走不下去了。
“我可能……”他试图把手从式凉手里抽出来,“做不到。”
式凉松开他的手,握住他的肩膀,看到他脸色很差,不觉得他是反悔了,如常耐心和悦地问:“做不到什么?”
淮贤望着他关切的眼睛,沉默不语。
式凉把他抱进怀里,他温暖而硌人的身体,和他为式凉量体裁衣那晚一样微微战栗着。
“我不会、不懂,要怎么和你……我做不了一个好的……”
“说得好像你之前做得很好一样。”
这话听起来不是退缩的推辞,而更像他对他们一起的生活怀有某种理想的预期,对未知未来的惶恐,是真正决定要做一件事之前才有的畏缩。
“你不会我教你,你不好我不嫌。”
淮贤拧起眉头盯着他。
系统:“宿主,恶感加一喽。”式凉秒回:“请你关机。”
“反过来也一样。你也要教我,不要嫌弃我。”
式凉决心不再去想这个世界以外的事。
“光是我们在一起,就能抵消未来的一切苦痛烦扰,我是这么想的,你呢?”
淮贤从身上扒下式凉的手臂,一径埋头继续走,往府衙的方向。
“宿主,恶感又加一。”
“退订。”
式凉在后面望着淮贤躲什么瘟神一样快步疾走的背影,颇感哭笑不得。
他揣起手,站在原地,倒看他什么时候回头。
淮贤硬是自己走了回去,左右等不见他人影,方原路找过去。
离有十步,淮贤站住,看式凉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气得不行。
“你不等我。难道我们回的不是一个家吗?”
式凉索要式的递出一只手。
“不牵手不走。”
“……”
“不管你是谁,”系统大喝,“把我正经的宿主还我!”
式凉没理它。
没办法,式凉喜欢看淮贤在自己干这种事的时候的反应,很好玩。
淮贤一步步走过去,把手放到式凉手上。
“我要你记得你说过的话,”淮贤张开嘴,“这是你求来的,从今往后你无处藏身了。”他眼睛睁到睫毛触及眉骨,漆黑洞穴般,一瞬不瞬,“无论什么把你带离,我都不会放过你。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式凉笃定地攥紧他半抬的手。
“你可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