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妤州方向走了一阵子,每每途径驿站,淮贤都会写一卷书简发往甫阴。
式凉想不出他撂下的事有多少,需要这样没完没了的交代。
出姜州的时候,看守州界的小官拦了他们一回。
皇上还得不着消息,是近处得到消息的人揣度她的心意,指使那小官要他俩留一份说明去处的手信。
妤州的山,山色青翠,层峦叠嶂,山间云雾缭绕。
淮贤身体需要医药维持,物资养护,自然不能和式凉像野人一样住在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玉倾山人迹罕至,山巅泉水汇成溪流落到山底,蜿蜒十数里,流经还算繁荣的石郡。
以铜矿显著的此山有这个名字,得益于一个凄美的传说,但当地人也讲不出一个确切的故事。
他们在那里落了脚。
山腰有一处废弃的矿场,不大的矿洞早已坍塌,树根荒草一攀附,仿佛它从没出现过一样。除了几栋低矮的屋舍,看不出有人涉足过的痕迹。
式凉本想让淮贤在城中住着,将那几间屋子修缮完毕再接他来。
淮贤偏说他在殷郡时学会了砌墙,也能帮上忙。
因为是夏天,山中气候正佳,式凉就由他了。
不需要力气的活儿淮贤都干得很好。式凉做他插不上手的事,他要么在树荫下捧着脸看,要么坐在树上晃着脚看。式凉不知道他那么会爬树。
说不定他小时候经常下河摸鱼,上山爬树,多年前式凉找他写过的诗,不少是描写自然风光的。
淮贤从不讲他小时候的事,确切地说,殷氏尚存时候的事。
他会问式凉这么设计取暖的原理,榫卯拼合的技巧,却不问他是从哪学的,似乎对他来这个世界之前的过去毫无兴趣。式凉感到庆幸。
不过在淮贤的监工之下,式凉几乎不会想别的,只是关注天气,专心手上的活,留意他的需要。
废了一番功夫弄好了房屋,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然而山里应有尽有,用不到贝壳和铜子。
但是为免不时之需,式凉也会时常采药行医,储蓄一些钱财。
想是此方山水与淮贤合得来,远离人群无需操劳,他连小来无去的风寒感冒都很少患上。
状态好的时候,他还会从林子里打点兔子松鼠回来,肉吃了,皮制成标本。
他的剥皮手法十分灵巧熟练,可他不会处理内脏,也不会烹制。
他异常关切地看式凉如何掏空那些小动物的腹腔,清洗,分解成块,用香料抓揉腌制,最后下锅。
“在想什么?”
无论式凉劈柴还是捣药,他都喜欢看,但没有做菜的时候这么沉迷。
式凉还以为他会说“学会了我给你做”之类的。
“我在想,一只曾经有体温的动物,你放干它维持活力的血,剥去它保温的、让自己与外物分隔开来的皮,触摸它柔软的肉,你知道它这里这么多脂肪,是为了过冬努力囤积的,这里的纤维紧实有弹性,是它为了更好获取食料长出的肌肉,这里是它为了减轻骨头磨损、跑跑跳跳而长的……你从里到外地了解了它,悉心料理它,等候它变成另一种形态,把它吃进去,感恩它化做自己的一部分,不觉得这像一场重视又深挚、神圣又浪漫的仪式吗?”
“……”
系统给的语言插件是不是出错了,式凉听懂了,没明白。
想到他原世界线被烹的结局,莫非……他认为那种死法很美好?
式凉说不出别的,只有一句:“别吃我。”
“为什么不呢?”淮贤单纯地疑惑,“假如有一天你走在我前面的话。”
“不想变成屎。”
这下轮到淮贤沉默了。
“那要是我走在你前面,你——”
式凉猜到他要说什么,便上前吻住他的嘴,含吮他的下唇和舌尖。
“这就算吃到了。”式凉摸摸他的头,转身去盛做熟的菜,“以后别再起这个话题了。”
说不提淮贤就不提了。
半隐居的生活没有诗中那么闲云野鹤。
劈柴烧水,洗衣做饭,洒扫制药,加固房屋,完全能从早忙到晚。
当然要是想,也可以一天一天地无所事事。
式凉与他同进同出,但不是同床共枕。盖房时留了两个房间,他那间没安窗。
即使内里不一样,淮贤面对的也是徐南止的身躯。
一夜,仅仅一夜,就是那一夜的记忆,像地震之后山体上的裂缝。
他没有接受那人用他的身体和尊严酣畅淋漓地自'慰了一番后,在睡梦中安然逝世了。
要跟接替那人身躯的人做同样的事,即便是以截然相反的名义和形式。他的身体似乎也不答应。
如果他对式凉没有欲望,这事就很好办了。
接受那份“神的赠礼”后,渴或饿式凉几乎感受不到了,人类的性'欲也是如此,做了他也能体会到那种满足和乐趣,不做完全没什么。
淮贤作为一个生理还算正常的男性,他是需要的。式凉在他触摸、亲吻自己的时候也能感到,同时式凉清楚他的顾虑。
“我们可以衣装齐全地做,或者你上我?”式凉为他出主意。淮贤叫他也别提了。
比起床笫之事,淮贤还是更忧心冬天。
还好这里的冬季几乎不下雪。
式凉下山行医收的诊费很少,遇到穷困的干脆不收,他救治过的一些富裕人家便在秋末送粮送炭,囊中羞涩的人家则送干果、咸菜和肉干。
阴寒的冬日,式凉会把屋子烧得很热,贴上膏药,再用药草条温炙他的手臂,给他冲镇痛药粉,这一套下来,半死也给医活了,他基本不会感到不适。
可式凉问起,他就说还有一点点不舒服。
那样式凉就会从指节到肩胛给他按摩。
他喜欢看式凉专心的脸,以此安放自己的双眸,式凉自然是察觉的,便时不时回以目光。
当式凉的眼里照出他的模样,他真的会觉得自己就在那里,就泊在那关心的、柔和的、常常带笑的、星般一闪一闪的瞳仁上方。
旧疾再没犯过了,淮贤说是山中空气养人,泉水有奇效,再就是鸟鸣宜人,把他的功劳尽数隐去,他还是用那样的瞳仁看他,让淮贤忍不住想吻他的眼睛,思考把它们挖下来永远保存的方法。
其实系统一直不懂宿主为什么对淮贤如此不同?
无关责任和道德,对这段注定结束的感情,宿主太投入了,像要弥补什么,又像没有下个世界了似的忘情投入。
系统有点害怕,怀疑这是他精神大崩溃的前兆。
不过也说不准,于两千年的人生里,认真地爱一个人几十年,可能就像在混乱嘈杂的旅途大巴里看完一本小书,是种可以锻炼和自豪的技能,有助于为去往下一个百年补充能量?
系统祈祷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