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玉倾山,宛如打磨后蒙着粉屑的碧玉,缭绕于林野的乳白雾气有如实质。
湿润的气流走远,太阳再强盛些,它也仿佛浸润到水中,焕发出剔透光华。
采药时见到这般好风景,式凉都会望上许久才想起回家,然后第二天带淮贤来这里。
碰到险峻地形,淮贤怕得紧紧搂着他,但还是愿意跟他去。说是不能让他一人独享。
有时,淮贤长久地凝望群山,环抱双臂在院中左右徘徊,仿佛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个荒郊野岭。
问他,他说他只是奇怪,人怎么生而为人,山怎么耸而为山,人为何在山里,山为何养着人。
式凉恐怕自己活得再久,也没法给出答案。
在玉倾山周边行医有几年了,式凉始终没听到过多少裴熠的消息,不知道她收到他们留下的手信做何感想。
倒是山下的人把他们传得跟仙人一样。
因为罕有男医,偶尔有达官贵人远道而来,找式凉去给她们待字闺中的男子看夫科。
山高水远又不是性命相关,式凉便拒绝了。
然而求医的多了,忧及性命的病例也来了。
那位乡姥先是威胁他要放火烧山,后又苦苦哀求,念在他爱男心切,哪怕路途遥远,式凉也得去一趟了。
“短则一个月,长的话,说不准……”式凉不想留他一个人在山里这么久,“你要不要跟我去?”
“没事,我自己能行。”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你一定要在晚上回来。”
“嗯?”
“我会在你的床上等你回来,不亮灯,你别让我知道那是你。”
淮贤简直像颁布法令一样严肃地阐述在式凉听来相当恐怖荒谬的计划。
“已经发生的不会再发生一次,你会帮我认清的对不对?”
“我们可以循序渐进,这种方式太过偏激。”
“有么。”淮贤不为所动。
“不然你定一个词,到时候……”
“不用。”
式凉没拗过淮贤,只得独身跟随那位乡姥出诊。
见到病人,写药方,制定疗程,他心里揣着那桩事,全程凝重万分,病人及其亲属吓得不轻。
直到式凉完成治疗,她们犹不敢相信,确定男儿痊愈之后,她们甚至以为式凉暗中施了起死回生的法术。
式凉带着她们敬献的大堆钱财回程。
不放心淮贤自己在家,他日夜兼程,到家正巧是夜晚。
阴云密布的夜空之下,他停在门口,仍在疑虑要不要听淮贤的。
他像最初在这个世界睁眼时那样等待黎明的前兆。
夜的浓墨淡去,忽见远处窜出一只什么东西。
是只通体黝黑的野猫。
它像是预见威胁一般定住了,天光一般雾蓝的眼睛凝视住式凉,仿佛要口吐人言给他以启示。
它仅仅扭身钻入了灌木丛。
式凉如往常一般推门进去,没有出声。
床榻上隐约可见淮贤的轮廓,他一动不动。
睡着了听见门开关也该醒了。式凉上前捏起他手腕,的确是睡着了。
式凉躺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吻他。
吻了,他居然也没醒。
睡得这么香,倒让式凉在外面冻了半个晚上。
式凉好笑地刮了刮他的鼻尖,精神放松下来,也睡着了。
待到日上三竿,式凉感觉到脸上的阳光和视线,睁开眼,与淮贤对视。
“你睡得很沉。”
淮贤移开目光:“你在外面站岗,不忍辜负你的美意。”
“我还纳闷半聋的人为何成了你。”式凉笑得不能自已,“原来你听到我回来了,又睡过去了。”
淮贤尴尬无言。
一般来说,他警惕心很强,感官也敏锐。
式凉揽过他的脖子,亲了亲他鼻尖。
“这个有察觉吗?”
淮贤老实摇头。
“那按计划继续吧。”
式凉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同时摸到枕边。
在润滑的膏油外面一点的,是一把没有刀鞘的锋利小刀。
“防身用的。”淮贤解释。
式凉把刀柄放在他手里:“下手的话,就从一边到另一边,割开气管和所有的血管。”
说着重又俯身,吻他干燥而犹豫的嘴唇。
吻是熟悉的吻,但又蕴含了某种深入的前提,温柔而带有令人窒息的压力。
露在外面的皮肤越来越多,吐息吹遍全身,口水蒸发带来斑斑块块冷意,他却愈发觉得热,由内而外的。
他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式凉衣衫略有凌乱。
你不脱,担心我看到你的身体会挥刀吗?
不会的。
徐南止才是恶鬼,式凉,你的到来驱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