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贤限期未归,裴熠疑心他半道遇上天灾、强盗,都没想过是式凉携他隐居去了。
看到式凉笔迹的手信,召见了一圈淮贤提携的人,她五味杂陈,但绝没有一种心情是祝福。
派人打探,得知他们跑到了妤州的山上,她一度想要追究他们弃官而逃的罪责。
绑定系统后的这两辈子还算没有白活,她克制住了那股冲动,反而探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
那种感觉和她认为元焕不再忮忌她也不再需要她时太像了。
但这回是因为谁呢?
一般来说是式凉。
可她有此疑问,就说明淮贤多少也有份。
他的确是个称职的臣子,能力出众,堪比淬了毒的快刀。
这些年她与淮贤天天相见,在错综复杂的朝廷之中,唯有跟他说话不用弯弯绕绕,反正心思总绕不过他的眼去。
裴熠觉得他这点无比讨厌,比他的阴狠手段还让她不适,真正聪明的人不会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聪明。
淮贤还总在她面前一副顺从模样,仿佛数次挫败过她的另有其人,让人有火没处发。
她只能让他吃点苦头,却无论如何都驯服不了他。
而她能给他苦头,是因为他想要的名利权势、尊严体面握在她手里。
如今他舍弃了那些,她仅存的优势没有了。
裴熠发觉自己丝毫不懂他,从来没有试图理解过他。
她记起曾有一次,淮贤守完孝从式凉那里回来,仅有的一次,他同她倾诉他的心迹,她还以冷嘲热讽。
式凉走了之后,她将他视作自己与式凉之间的引线,针锋相对,倒也不觉得寂寞。
他也走了,即使身边一大堆并非她亲生的儿男,她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是孤家寡人。
好几次她得了空,想去妤州,但是担心自己爆发出负面情绪,打搅了他们的清净,写信也怕流露出怨言。
所以她等了许多年,等到身体衰弱,心境被时光磨得无比平和,她方才放下事务,前往妤州探望他们。
派人跟石郡的人打听清楚了位置,她把随从留在山下,没怎么迷路就找到地方。
那几间瓦房简朴而可爱,由木栅围成院落;
院中是沙地,有石桌和一应制药器具,房后还有水池,用竹筒从山上引来了山泉水。
木栅底下种了爬藤的花,时值春夏之交,花盛叶繁,蝴蝶蹁跹,恍若童话。
里外没有人,她在石桌前坐了,发现桌面残留着一盘堪堪打平的棋局。
淮贤那小子分明跟她说他对棋艺一窍不通。
等了许久,日上中天了,她正要去找人,他们回来了,一人背着一个草筐,满载着药材和野菜。
“我没看错吧,你怎么来了。”
式凉摘下淮贤背上的筐,再放下自己的。
裴熠站起:“就是来了,不欢迎我?”
式凉笑了:“当然欢迎。”
淮贤淡淡瞥她一眼,拖着一只筐到房后的水池边,式凉把另一只筐提过去:“放着我洗,你去休息。”
“我不累。你招呼客人,我只把野菜洗出来。”
总不能把裴熠晾在那,式凉听从了,转回房前,请她进屋坐。
“等很久了吗?现在是午饭时间,一起吃吧。”
式凉边同她说话边点火烧锅,淘米焖饭。
“饭菜不讲究,多有海涵。”
裴熠确实饿了:“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多久没见了。”
“五六年。”
“感觉好像没过多久。”
“你们在山野林间乐得逍遥,时间自然过得快。”
“你要是想,也可以放弃皇位,留在我们这。”
裴熠倚着灶房的门,笑说:“你二人之间哪有我插足的份儿。”
“让让。”
她让开门,淮贤抱着一盆野菜进来,式凉接过,他坐到灶前小凳上烤火,顺便调整火候。
式凉焯烫野菜,调蘸水,准备餐具。
他们都有的忙,弄得什么都不干的她很不自在。
式凉看出她的尴尬,叫她帮忙把石桌上的棋收起来,餐具摆上去。
待她完成,饭菜也好了。
除了野菜,还有前几天打到的鹿。
鹿肉吃不完,为了夏天保存做得咸、拌了很多香料,配着清淡的野菜和饭倒也别有滋味,裴熠竟吃得心满意足,意犹未尽。
淮贤去午睡,式凉与她在院中闲聊。
“那小子当我是空气你看见没有。”
式凉表情微妙:“你很在意他?”
裴熠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我看错姬淮贤了。他对人着实有一套。”她撇嘴,“天天朝上见的时候不对付,这见不着了,我还老想着他。”
“你对他萌生好感,却怀疑是他的设计。都辞官了,他这般有什么好处?”式凉失笑,“别忘了你比他多活两辈子,不至于把你事事算计进去。”
“我得趁天黑之前下山,恐怕此刻就得走了。”
式凉料想她来肯定是放下了朝廷事务,不太可能给相聚的时间只留一天。
“这有空房,也有浴室,何不留下过夜。”
裴熠跟着式凉观摩了他单独盖的浴室。
浴池三尺长宽,深有八十公分,石料触手温润,不知怎么设计建造的,池中水是流动循环的。
“在这烧上火,水很快就会热起来。”
“我看你们这日子比我做皇上还好。”
“前后弄了快三年。闲着也是闲着。”式凉也不拿她当外人,“柴火那有,你自己烧吧。”
式凉和淮贤同床之后,基本跟他睡在他没有窗的房间。
有窗的房间正好留给裴熠。
次日式凉早起做饭,裴熠已经醒了,看样子休息得不错。
“你经历的世界远不止两个吧。”
她根据浴室的设计和建造,还有他的医术推断。
这些技能和知识若非一朝一夕积累,做不到他这种程度。
式凉没有否认。
“其实你不来找我,过几年我也会去找你。”
式凉望了望淮贤沉睡的卧房方向。
“我有预感,我会先于你和他离开这个世界。”
裴熠的身体年龄比式凉大,但不曾生育过的女人寿命本就会比男人长得多。
“到时候我让系统提前告诉你,你一定要来。”
“你担心淮贤,也不该托孤给我。”
“除了你,我在这世上还有谁呢?”